工作间里瀰漫著一股奇特的气味。
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虽然这个由工厂储物间改造的小房间里確实堆满了杂物,墙角还靠著几个生锈的油桶。气味来自於房间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上,几个敞开的容器。
最左边是个小陶罐,装著暗红色的硃砂粉末。中间是个玻璃皿,里面是灰褐色的粉末,颗粒很细,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表面泛著油腻的光泽。右边是个更小的瓷碟,里面只有一小撮暗紫色的、像是碾碎了的煤渣一样的东西。
陆昭坐在桌前的木凳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著那撮暗紫色粉末。他没戴手套,但双手都裹著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乳胶状物质——那是他花两点贡献从医疗科换来的“隔离凝胶”,本来是处理污染伤口用的,他试了试,发现能微弱阻隔能量渗透,就匀了一点出来。
他左手捏著一把细镊子,右手拿著一根玻璃棒。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做化学实验。
镊子尖端夹起一小粒暗紫色粉末,大概只有米粒的三分之一大小。他屏住呼吸,將那粒粉末移到玻璃皿上方,鬆开。
粉末落下,飘进那堆灰褐色粉末里,没有声音。
陆昭用玻璃棒,开始缓缓搅拌。
一圈,两圈,三圈。
灰褐色粉末和暗紫色粉末开始混合。起初只是物理上的混杂,顏色斑驳。但隨著搅拌,某种变化发生了。灰褐色粉末的顏色开始变深,从灰褐变成暗褐,又变成一种接近黑的深棕色。而暗紫色粉末则像是融化了一样,顏色渗透开来,在深棕色的基底上,染出丝丝缕缕的、游动般的暗紫色纹路。
同时,一种阴冷的、吸力般的感觉,从混合粉末中散发出来。
陆昭的阴阳眼一直开著。
他看到,原本惰性的灰褐色粉末(那是他研磨过的某种阴属性植物的根茎,在黑市买的边角料),在融入浊气结晶粉末后,內部开始“活化”。那些粉末颗粒表面,浮现出细微的能量纹路,像是被刻上了电路。暗紫色的能量从浊气结晶粉末中渗出,沿著这些纹路流动,將原本散乱的粉末颗粒“编织”成一个整体。
能量网络在形成。
很微弱,很不稳定,但確实在形成。
他继续搅拌,动作更慢,更小心。同时,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观察系统界面。
【解析】模块正在后台运行,实时分析混合粉末的能量结构变化。数据流在视野边缘滚动:
【基质:阴槐根粉末(低品),能量传导性:微弱,结构强度:低。】
【添加剂:浊气结晶粉末(高纯度),能量强度:高,结构稳定性:极低。】
【混合比例:目前为100:1(基质:添加剂)。能量网络初步形成,但节点连接脆弱,预计在外部能量注入时,有73%概率发生局部崩溃。】
【建议调整方向:】
【1.降低添加剂比例至200:1,牺牲能量强度以提升稳定性。】
【2.加入『稳定剂』——建议尝试『骨粉』(需阴属性兽骨)或『玉屑』(需劣质玉料),填充颗粒间隙,加固物理结构。】
【3.优化混合工艺——尝试分阶段、分层添加,避免能量集中点。】
陆昭停下搅拌。
他盯著玻璃皿里那摊已经变成深棕色、夹杂暗紫色纹路的粉末。伸手,从桌边拿起一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快速记录:
“实验记录003,浊气结晶粉末应用测试(一)”
“日期:末世歷第78天。”
“目標:验证高纯度浊气结晶粉末作为符墨添加剂的可能性。”
“材料:阴槐根粉末5g(基础基质),浊气结晶粉末0.05g(添加剂),蒸馏水3ml(溶剂,后加)。”
“观察:添加剂比例100:1时,混合粉末能量网络初步形成,但结构极不稳定。阴阳眼观测到能量流动有『湍流』现象,疑似因添加剂能量强度过高,基质无法承载。”
“结论:直接混合不可行。需寻找更合適的基质,或大幅降低添加剂比例。下一步实验方向:1.测试不同基质(尝试黑市购入的『阴土』、『沉铁砂』);2.测试添加剂分次添加法;3.寻找稳定剂。”
写完,他放下笔,看著玻璃皿,沉思。
从黑市回来已经三天。那块鸡蛋大小的浊气结晶,此刻正躺在他贴身口袋里的一个铅制小盒中,盒盖上贴著一张他手画的简易“封灵符”——效果很弱,但聊胜於无。
三天里,除了日常训练、修炼、出过一次简单的巡逻任务,他把所有空閒时间都泡在了这个工作间里。
工作间是沈清秋特批的。理由很官方:“符籙材料改良研究,有望提升局里基础战力。”实际上,沈清秋批条子时只说了句:“別把房子炸了,也別把自己搞死。”
地方很小,不到十平米。原来堆的杂物被清到角落,腾出的空间只够放一张旧木桌、一个凳子、一个简陋的工具架。工具架上摆著些瓶瓶罐罐,有从兑换处换的,有从黑市淘的,还有些是他自己搜罗的——比如那几个大小不一的研钵,是从废墟里一个中药铺翻出来的,洗乾净还能用。
条件简陋,但陆昭很满足。
这是他的实验室。末世前,他的实验室在学校,有精密仪器,有无尘环境,有源源不断的经费。现在,只有一张破桌,一些破烂,和一个疯狂的想法。
但他觉得,现在这个实验室,比从前那个更有意思。
因为现在研究的,是“道法”。
是那些以前只在小说、电影、民间传说里出现的,玄之又玄的东西。而现在,这些东西真实存在,有能量,有规律,可以被观测,可以被分析,甚至……可以被优化、被改进、被量產。
道法工业化。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已经盘旋了好几天。
从看到749局兑换处那些昂贵的、稀少的材料开始;从看到黑市里那些真假难辨、价格混乱的灵能物品开始;从看到队友们用著粗糙的符籙、简陋的武器,去对抗越来越强的煞物开始。
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个体的强大,救不了这个世界。
就算他陆昭天赋异稟,有系统辅助,能快速变强,能画出优化符,能单挑c级煞物——然后呢?他能杀光所有煞物吗?他能阻止世界继续崩坏吗?他能让普通人在这地狱里活下去吗?
不能。
一个人的力量,在文明崩溃的洪流面前,渺小如尘埃。
但文明本身的力量,可以。
如果,能把“道法”这种原本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依靠天赋和传承的“超凡力量”,变成一种可以学习、可以复製、可以量產的“技术”呢?
如果,能把画符、布阵、炼製法器,变成像组装电路、编写程序、操作工具机一样的“標准化工艺”呢?
如果,能让普通人,经过简单培训,就能製作出有效的符籙,操作简易的法器,获得在末世里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呢?
那会怎样?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所以他才需要资源,需要材料,需要实验。所以他才会去黑市,用近乎骗的方式,换来那块浊气结晶。所以他才会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工作间里,像个疯狂的炼金术士,摆弄那些危险的粉末。
“咚咚。”
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昭一愣。这个时间,训练应该刚结束,队友们要么在休息,要么在加练,谁会来找他?
“请进。”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用一张油纸盖住玻璃皿,然后起身,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
门外站著钟涯。
他今天没穿那身標誌性的灰色道袍,而是普通的深色夹克和长裤,头髮隨意束在脑后,手里拎著个布袋子。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鼻子先动了动,眉头隨即皱起。
“什么味儿?”他问,声音带著明显的警惕。
“呃,在做点实验……”陆昭侧身让开。
钟涯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个被油纸盖住的玻璃皿上。他鼻子又动了动,这次脸色变了。
“浊气结晶?”他猛地转头盯住陆昭,“你从哪搞来的?!”
陆昭心里一紧。他没想到钟涯的鼻子这么灵,隔著铅盒、隔著油纸、隔著凝胶,都能闻出来。
“黑市。”他老实回答。
“胡闹!”钟涯一步跨到桌前,伸手就要掀油纸。
“別碰!”陆昭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
钟涯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陆昭,眼神很冷:“鬆手。”
陆昭鬆开,但挡在桌前:“钟前辈,这粉末不稳定,直接接触可能会被侵蚀。”
“你也知道会侵蚀?”钟涯气笑了,“那你在这摆弄什么?嫌命长?”
“我做了防护。”陆昭举起双手,展示手上那层已经快乾涸的隔离凝胶,“而且我只是在做基础混合实验,想看看能不能作为符墨的添加剂……”
“符墨?用浊气结晶做符墨?”钟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煞气、怨气、绝望、恐惧,所有负面情绪高度压缩后的结晶!是剧毒!是污染源!你用它画符?你想画什么?招魂符还是催命符?”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明显的怒意。
陆昭沉默了几秒,等他稍微平静,才开口:“钟前辈,您先別生气。听我解释。”
“解释?好,你说,我听著。”钟涯抱臂靠在桌边,眼神依旧冰冷。
陆昭深吸一口气,组织语言。
“传统的符籙,用硃砂、黄纸,配合特定的笔法、咒语、手诀,引动天地灵气,產生驱邪、镇魂、破煞等效果。对吧?”
“废话。”
“但硃砂的能量传导效率不高,黄纸的承载能力有限。一张標准的驱邪符,用最好的硃砂和符纸,由熟练的道士绘製,能量转化效率最多也就15%左右。而实际能作用於目標的,可能只有5%。”
钟涯没说话,算是默认。
“而浊气结晶,”陆昭指向那个玻璃皿,“能量纯度高达78%。虽然能量性质是阴属性、负面情绪聚合,但『能量』本身,是中性的。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提纯、稳定、引导,只利用其『能量』部分,剔除或转化其『情绪污染』部分,那么它的能量利用效率,可能是传统硃砂的十倍,甚至几十倍。”
“然后呢?”钟涯问,“就算你能用,这种阴属性能量,能画什么符?画出来给煞物用?”
“不一定是给煞物用。”陆昭说,“能量性质可以转换,可以通过特定的『迴路设计』,將阴属性转化为需要的属性。比如,阴雷符——传统雷符的变种,针对灵体有奇效,其核心就是利用阴属性能量製造『逆冲雷暴』。如果用高纯度阴性能量作为墨水,配合优化的迴路设计,威力可能远超传统阴雷符。”
他越说越快,眼睛里有光:“而且不止阴雷符。『镇魂』、『锁灵』、『困煞』……很多针对灵体的符籙,都可以用阴属性或转化后的能量来驱动,效果可能更好。甚至,如果我们能解决能量提纯和稳定问题,这种高能墨水,可以用来画更复杂的、更高阶的符阵!”
钟涯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掀开了油纸。
玻璃皿里的粉末暴露在空气中。深棕色,暗紫色纹路游动,那股阴冷的吸力感更明显了。
钟涯没碰粉末,而是俯身,凑得很近,仔细观察。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又像是在感知什么。几秒后,他直起身,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你这混合比例不对。”他说,“浊气结晶的能量太强,这破树根粉撑不住。再加下去,不用你画符,它自己就会『燃』起来——阴火的那种燃,能把人魂都烧乾净。”
陆昭点头:“我也发现了。刚才系统……呃,我自己分析,也觉得不稳定。”
他差点说漏嘴。
钟涯瞥了他一眼,没追究,继续说:“而且你混合的方法也不对。这种高能材料,得用『浸润法』,不能用搅拌。先把基质粉末用阴属性液体(比如无根水混合少量柳叶汁)调成糊状,再把添加剂粉末分十次、每次极少量地撒上去,用玉筷(没有就用竹筷,但得是三年以上的老竹)顺时针搅九圈,逆时针搅九圈,让能量慢慢渗透、融合。你这乱搅一气,能量都搅散了,还混进去杂气,不炸才怪。”
陆昭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钟涯不仅没继续骂,反而开始指导了。
“还有,你这防护,”钟涯指了指陆昭手上快干透的凝胶,“屁用没有。浊气结晶的侵蚀是能量层面的,你这玩意儿只能防物理接触。真要做这种实验,得先布个简易的『净灵阵』,把工作区域罩起来,防止能量外泄,也防止外面杂气干扰。画符的桌子也得处理,最好用桃木的,没有就用柏木,你这破木头桌子,早晚被蚀穿。”
他一边说,一边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包暗黄色的粉末(像是香灰),几根细长的木钉(顏色暗红,像是浸过血),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黄符。
“让开。”他说。
陆昭赶紧退到一边。
钟涯走到房间四个角,在每个墙角撒上一点暗黄色粉末。然后回到房间中央,蹲下身,用那几根木钉,在地上钉出一个简单的五边形图案。钉完后,他站起身,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那张黄符上,然后手腕一抖,黄符无火自燃。
火焰是青白色的,温度很低。钟涯捏著燃烧的符纸,沿著地上的五边形图案快速走了一圈。符纸烧尽的瞬间,青白色的火焰沿著五边形轨跡“唰”地蔓延,形成一个闭合的光环,然后光环向上延伸,在离地约两米的高度合拢,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罩,將整个工作区域笼罩其中。
光罩很淡,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阴阳眼下,陆昭能清晰看到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青白色能量膜,將桌子和他、钟涯所在的区域,与外界隔开。
那股从浊气结晶粉末散发出来的阴冷吸力感,瞬间减弱了大半。空气似乎“乾净”了一些。
“简易净灵阵,能撑两个时辰。”钟涯拍拍手,看向陆昭,“现在,重做一遍。按我说的做。”
陆昭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问:“钟前辈,您……不反对我做这个?”
钟涯在桌边的另一个破凳子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个小酒壶,拧开喝了一口,才说:“反对?我倒是想反对。但这世道,反对有用吗?”
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远处有隱隱的雷声。
“道法传承几千年,讲究的是什么?是心性,是悟性,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一张符,从学笔画,到领会『意』,到能引动一丝『气』,到真正画出有效果的符,天才要三年,普通人要十年,庸才一辈子也入不了门。”
他又喝了口酒,声音低了些:“但现在呢?煞物三天一进化,五天一波袭。普通人像割草一样死。我们这些人,今天出任务,明天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哪有三年十年给我们慢慢培养道士?哪有时间让人静坐观心、领悟大道?”
“局里招你们这些灵觉者,说白了,就是要快。用天赋弥补时间,用数量堆出战斗力。可天赋是隨机的,数量是有限的。而煞物……好像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他转头,看向桌上的玻璃皿,看向那些危险的粉末。
“所以,你这套歪门邪道……”他顿了顿,改口,“你这套新思路,或许是一条路。一条能快速、大量製造『武器』的路。哪怕这武器糙,有缺陷,甚至有风险,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陆昭沉默。
钟涯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不过,”钟涯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这路不好走。你刚才说的那些,能量转换、迴路优化、量產工艺……听著很美,但做起来,每一步都是坎。”
“第一,材料从哪来?你这浊气结晶,是b级煞物巢穴里挖出来的,你能挖几块?挖多了,命还要不要?就算能用,这种高纯度结晶,本身就是稀缺资源,不可能大规模供应。”
“第二,你这方法,別人学得会吗?你靠的是你那特殊的『眼睛』和……某种分析能力(他深深看了陆昭一眼),能看到能量流动,能优化迴路。可別人没有。你就算设计出最优的符纹,別人画的时候,笔画稍有偏差,能量就走歪了,轻则失效,重则反噬。你怎么保证每个人都能画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钟涯放下酒壶,身体前倾,盯著陆昭的眼睛,“道法隨心,千人千面。每个人对『道』的理解不同,心性不同,画出的符,就算笔画一模一样,內里的『神韵』、『意』也不同。你这机器印出来的符,还有『心』吗?没有『心』的符,还是符吗?它能引动天地之力吗?还是只是个能量储存器,用完就废?”
三个问题,像三把锤子,敲在陆昭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每个问题,他都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
材料稀缺——確实,高纯度浊气结晶不可能无限供应。但他想的,不仅仅是天然材料。系统(实习生)提供的“材料资料库”里,標註了几种本世界不存在、但实验场基础规则允许合成的“合成灵材”。如果能找到配方,找到原料,或许能实现人工合成。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试验。
標准化问题——確实,手工画符无法保证完全一致。但如果是“绘製”呢?用某种设备,精確控制笔画的轨跡、深浅、速度?就像电路板印刷一样?但这需要设计“符籙绘製仪”,需要精密机械,需要能源驱动。在末世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心”的问题——这是最根本的哲学问题。道法需不需要“心”?如果不需要,那符籙和电池有什么区別?如果需要,那工业化量產的道法,还是“道”吗?
陆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钟涯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地喝著酒,看著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终於,陆昭抬起头。
“钟前辈,您说得都对。材料、標准化、『心』的问题,每一个都是难关。”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但我觉得,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想。”
“哦?”
“材料稀缺,我们就找替代品,或者想办法合成。標准化困难,我们就从最简单的符籙开始,设计最稳定的迴路,开发最简易的绘製工具,哪怕最初是手摇的,精度不够,但只要能量迴路核心部分正確,效果差点,也比没有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心』……我觉得,在生存面前,『心』可以先放一放。”
钟涯挑眉。
“道法隨心,千人千面,这是盛世时的道理。那时候,道法是修行,是超脱,是追求天人合一。”陆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还沾著一点混合粉末的痕跡,“但现在,是末世。道法对我们来说,首先是武器,是工具,是活下去的手段。”
“一把刀,不需要有『心』,能砍死煞物就行。一颗子弹,不需要有『意』,能打穿敌人的脑袋就行。同样的,一张符,如果它能驱散煞气,能保护普通人不受灵体侵害,能让我们在任务中多一分胜算——那它有没有『心』,还重要吗?”
他抬头,看向钟涯:“这世道,活下来,就是道。”
钟涯手里的酒壶,停在了半空。
他盯著陆昭,很久没说话。窗外最后的天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半晌,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气笑的、讥讽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点疲惫、又带著点释然的笑。
“好一句『活下来,就是道』。”他仰头,將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把酒壶顿在桌上,“歪理,但老子听著顺耳。”
他站起身,走到陆昭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路是你选的,跪著也得走完。我老了,脑子僵,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奇思妙想。但眼睛还没瞎,手也还没抖。”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陆昭手里。
陆昭打开。里面是几块顏色、质地各异的“石头”,有的暗红,有的灰白,有的泛著金属光泽。都不大,最大的也就拇指指甲盖大小。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破烂』。”钟涯说,“有早年游歷时捡的,有从煞物身上扒的,也有些是局里任务分的。能量都不强,但种类杂,你拿去试试,看有没有能当『基质』或『稳定剂』的。”
陆昭握紧布包,喉咙有些发堵:“钟前辈,这……”
“別废话,给你就拿著。”钟涯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走了。记住,实验可以搞,但命要紧。下次再做这种危险玩意儿,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来给你布阵。还有……”
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眼神很认真:
“你这条路,如果真的走通了,能救很多人。但也会得罪很多人。那些守著老规矩的,那些靠『独家传承』吃饭的,那些觉得『道不可轻传』的……都会视你为敌。你想清楚。”
说完,他推门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工作间里,只剩下陆昭一个人,站在简易净灵阵的光罩中,手里握著那包还带著体温的“破烂”。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但这次,他没画符,没列公式,而是写下了一个標题:
“道法工业化初步构想”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
“第一阶段:基础理论与材料研发(预计时间:1-3个月)”
“目標:1.建立符籙能量迴路数学模型,实现基础符籙(驱邪、镇魂、破煞)的標准化设计。2.寻找/研发可量產的特种『灵能墨水』与承载基材(黄符纸替代品)。3.设计並製造简易『符籙绘製仪』原型机(手动/半自动)。”
“第二阶段:小规模试產与验证(预计时间:3-6个月)”
“目標:1.实现低阶符籙(f级-e级效果)的量產,日產目標:100张。2.培训首批操作员(10-20人),建立生產流程与质检標准。3.进行实战测试,收集数据,优化工艺。”
“第三阶段:技术叠代与扩展(预计时间:6-12个月)”
“目標:1.优化墨水与基材配方,提升符籙效果至d级。2.开发『符籙绘製仪2.0』,实现半自动化生產。3.探索其他道法產品工业化可能性(如简易法器、阵法基板等)。”
“第四阶段:……”
他停住笔。
第四阶段是什么?大规模量產?普及到所有倖存者营地?用工业化的道法,重新点亮文明的灯火?
太远了。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但他相信,只要第一步能迈出去,只要第一张“机器符”能生效,只要第一个人能靠这东西在末世里多活一天——
这条路,就值得走到底。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但远方的城市废墟里,依然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倔强地亮著。
那是倖存者营地,是巡逻队,是还在挣扎、还在战斗的人。
陆昭深吸一口气,在“构想”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核心原则:所有技术,必须满足『可学习、可复製、可量產、低成本、易操作』五条標准。目標不是製造『神器』,而是製造能让普通人活下去的『武器』。”
写完,他合上本子。
系统界面悄无声息地浮现。在【备忘录】里,实习生9527不知何时留了言:
“大佬,你这构想……有点猛啊。这已经不是优化个体战斗力了,你这是要顛覆整个实验场的『超凡力量』获取方式啊!”
“不过我喜欢!这才像是『变量』该干的事!”
“你需要本实验场的材料资料库吗?虽然大部分高级材料配方我权限不够,但基础的低阶合成配方,我还能调出来。(附件:低阶合成灵材配方库-残缺版.txt)”
“偷偷说一句,导师刚才又扫描了,我用了点小手段糊弄过去,但他好像起疑心了……大佬你快点变强啊,我这边压力山大!(?_?;)”
附件是一个简单的文本文件,陆昭用意识“打开”,里面是几十种材料的名称、基本性质、以及粗略的合成方法。都很基础,比如“阴磷粉”(用骨粉、磷矿石、阴属性植物灰烬混合煅烧)、“沉铁砂”(用普通铁砂在煞气浓郁处埋藏三个月)、“净水符基材”(用过滤后的雨水混合微量银粉、石英砂)……
虽然低级,但至少是个开始。
而且,陆昭注意到,这些合成配方,需要的原料都很常见——骨头、矿石、植物灰烬、铁砂、雨水、银、石英……在末世前,这些都是烂大街的东西。在末世后,虽然难找,但並非不可能。
只要找到合適的原料,合適的工艺,就能“製造”出灵能材料。
哪怕是最低阶的。
但这意味著,道法工业化,在理论上,有了实现的可能性。
陆昭关掉附件,在系统备忘录里,给9527回了一条:
“配方收到,很有用。谢谢。我会儘快变强。另外,如果方便,帮我留意『符籙能量迴路標准化』相关的资料,任何文明、任何体系都可以,我需要参考。”
点击发送。
没有回应。9527可能又去补防火墙了。
陆昭也不在意。他重新看向桌上的玻璃皿,看向那摊混合粉末。
钟涯教的“浸润法”,他还记著。
现在,净灵阵还有效,材料也够,时间也还有。
他想再试一次。
这一次,按正確的方法来。
他站起身,走到工具架前,开始准备新的基质粉末,准备“无根水”和“柳叶汁”,准备乾净的竹筷。
工作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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