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梅拉稳稳地停进了服务区的停车位。
刚才高速上的惊魂一刻,仿佛只是一段被剪辑掉的插曲。
如果车上只有他自己,他或许早就一脚油门轰上去教对方做人了。
“老公,先休息一下吧。”
秦似月语气轻柔,顺手把陈雨琪大衣上的褶皱抚平。
“安全第一,不跟那种人置气。”
陈默点了点头,熄火下车。
正值春运,服务区里人声鼎沸。
空气里混杂著劣质香菸、高浓度尾气,以及几十种泡麵调料包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自助餐厅门口排著长龙,陈默瞥了一眼门口立著的红牌子——“春节特供自助餐:68元/位”。
他眉头皱成了“川”字。
六十八?
抢钱呢?
他在大厂食堂吃顿豪华两荤一素也就二十五,这服务区的饭菜看著就像是大锅乱燉出来的猪食,也好意思卖六十八?
“太贵了,不划算。”
陈默摇摇头,拉住正准备往里冲的陈雨琪,“这玩意儿全是地沟油,吃了坏肚子。”
陈雨琪撇撇嘴:“哥,我饿……”
“饿不死你。”
陈默转身往车那走去,“等著,哥那车里有存货。”
两分钟后,陈默抱著三桶红烧牛肉麵和一根火腿肠回来了。
“还是这个实在。”
陈默把泡麵桶往公共休息区的长条桌上一顿,熟练地撕开包装,“五块钱一桶,加根肠算顶配,这才是春运的灵魂。”
陈雨琪看著那红艷艷的调料包,虽然有点嫌弃,但肚子確实在抗议,只能认命地接过叉子。
“我去接水。”
陈默擼起袖子,抱著三个泡麵桶,一头扎进了开水房那拥挤的人潮里。
开水房里热气腾腾,队伍排得老长。
陈默隨著人流一点点往前挪,就在他盯著前面那个大叔后脑勺发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分贝极高的声音。
“yeah,tony,i know……那个project我已经交接完了,你让finance那边把报表发我一下。”
这声音底气十足,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鬆弛感”,在这个充满了方言和孩子哭闹声的开水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默握著泡麵桶的手指一僵。
这个声音……
太熟悉了。
那种仿佛嗓子里卡著一口老痰,还要硬挤出播音腔的调调,除了他大伯家那位引以为傲的“海归精英”堂哥陈浩然,还能有谁?
陈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领子立了起来,身体微微侧转,背对著声音的来源。
倒不是怕。
主要是烦。
要是让这位堂哥在这儿碰见,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默的耳朵就別想清净了。
他绝对会拉著你,从纳斯达克指数聊到他在伦敦餵鸽子的午后,最后再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姿態,点评一下陈默在大厂当“码农”是多么的没有前途。
“对,bonus已经到帐了……也就那样吧,basically够换辆新车。”
身后的陈浩然显然没有注意到前面的“路人”,他正戴著airpods,一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一手举著最新款的iphone 17 pro,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方圆十米的人都听见他的年终奖。
“mom?对,我刚过海城界,大概还要三小时。”
陈浩然似乎换了个通话对象,语气里的优越感更浓了。
“哎哟妈,你是不知道,这服务区简直没法待。到处都是那种返乡大军,素质堪忧。”
陈浩然皱著眉头,视线扫过前方那个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怀里还抱著三桶廉价泡麵的背影,眼底闪过轻蔑和厌恶。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要在空气中划清一条“精英”与“底层”的界限。
“你是没看见,前面这人手里抱著几桶泡麵,那种全是防腐剂的工业垃圾,他们也吃得下去……嘖嘖,真是一点生活品质都没有。”
“这种阶层的人,活著也就是为了生存罢了,不像咱们,那是生活。”
陈默背对著他,眉梢挑了挑。
行。
这很陈浩然。
陈默忍住了把手里那桶“工业垃圾”扣在他那身定製西装上的衝动。
他面无表情地接满开水,盖上盖子,迅速钻入人群,侧身离开了开水房。
陈浩然完全没把这个“背影”和自己那个在大厂当小组长的堂弟联繫起来。
在他印象里,陈默虽然穷酸,但不至於沦落到在服务区抢开水的地步。
“算了妈,我不吃了,这里的空气都让我过敏。我去买杯咖啡就走。”
陈浩然掛断电话,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迈著那是六亲不认的步伐,准备去寻找属於他的“中產阶级慰藉”。
然而。
当他路过公共休息区的一个角落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在那张满是油污和划痕的长条椅上,竟然铺著一块米白色亚麻桌布。
桌布上,摆放的不是塑胶袋和一次性饭盒,而是一个精致的藤编野餐篮。
几个淡绿色的便当盒整齐排列,里面是捏得小巧玲瓏的梅子饭糰、切成兔耳朵形状的有机苹果,甚至还有一个保温壶,正往外倒著热气腾腾的、色泽金黄的味噌汤。
这画风,简直就像是有人在菜市场里突然支起了一架钢琴,弹起了萧邦。
陈浩然看直了眼。
他的目光顺著那双正在剥饭糰的纤细玉手往上移。
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修长的天鹅颈,还有那张即使只有侧脸也足以让人呼吸一滯的盛世美顏。
秦似月正低著头,將一块剥好的饭糰递给对面的女孩。
“这女的……绝了。”
陈浩然感觉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作为自詡阅女无数的投行精英,他见过的美女不少,但像这种不仅长得极美,而且浑身散发著一种“老娘就在垃圾堆里也能活得像个女王”的高级气质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肯定是哪个豪门千金出来体验生活的。”
陈浩然在心里下了定论。
他下意识地想要整理一下髮型,上去搭个訕。
但紧接著,他看到了坐在那美女对面的男人。
那个男人背对著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正低头稀里呼嚕地吃著泡麵。
那种大口吞咽的动作,和对面优雅的美女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陈浩然摇了摇头,心里涌起一股酸溜溜的嫉妒。
他並没有认出那个背影是陈默。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陈默这种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种级別的女神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这就像你不会认为你家门口那个卖煎饼的大爷,其实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一样。
那是认知上的盲区。
“算了,这种级別的,估计也是我高攀不起的。”
陈浩然悻悻地收回目光,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然而,当他走到停车区的时候,脚步再次顿住了。
一辆深邃得如同火山岩浆冷却后的灰色轿跑吸引了他的视线。
巨大的身躯静静地趴在那里,流线型的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冰冷而奢华的光泽。
最重要的是那个修长的车身侧面,以及c柱上那个低调的银色標识。
“我操……”
陈浩然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连手里的咖啡都忘了喝。
作为一个资深“懂车帝”和装逼犯,他太清楚眼前这辆车的分量了。
“帕拉梅拉……还是executive(行政加长版)?!”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一亮。
这可不是普通的帕拉梅拉,这是落地至少两百大几十万的顶级豪车!
而且这个火山灰的选配,全海城也没几辆现车!
相比之下,他那辆引以为傲的宝马5系,显得寒酸又侷促。
陈浩然像个狂热的私生饭一样,围著这辆帕拉梅拉转了两圈。
他甚至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才敢稍微凑近车窗,往里面窥探那波尔多红的真皮內饰。
“嘖嘖嘖,这才是dream car啊……”
陈浩然一脸陶醉,迅速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对著这辆车就是一顿360度无死角的狂拍。
【视频发送成功】
陈浩然发了一段语音,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感慨:“在服务区活捉一辆野生大佬,行政加长帕拉梅拉,这內饰配色绝了。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回乡省亲。”
发完,他又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
“要是能认识一下车主就好了……这种级別的人,哪怕递张名片,那也是资源啊。”
就在这时,他女朋友的电话打来。
“浩然!你怎么还没回来!这地方臭死了!”
“哎呀知道!我正看车呢……”
陈浩然转身背对著帕拉梅拉,不耐烦地接起电话。
就在他转身的这十几秒里。
陈默带著秦似月和陈雨琪,快步走了过来。
“快上车吧,有点冷。”陈默低声说道。
他按下了手中的钥匙。
帕拉梅拉那如同猛兽眼睛般的矩阵大灯,优雅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从沉睡中甦醒。
陈默迅速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秦似月和陈雨琪也动作麻利地钻进了车里。
陈浩然正讲到兴头上:“哎,我跟你说,这种大人物一般都很低调,神龙见首不见尾……”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轰鸣声。
那是v8引擎启动时特有的咆哮,声浪震得陈浩然的耳膜嗡嗡作响。
陈浩然嚇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
他转过身。
只看见那辆深灰色的帕拉梅拉已经启动,红色的贯穿式尾灯在寒风中划出一道流光。
“哎?!等等!”
陈浩然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想要一睹“大人物”的真容。
但车窗贴著深色的隱私膜,他根本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脸。
车辆迅速匯入车流,只留给他一屁股昂贵的尾气,和那绝尘而去的优雅背影。
“靠!错过了!”
陈浩然懊恼地一拍大腿,满脸的惋惜,“就差那么几秒钟!说不定还能混个脸熟!”
他望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满眼都是对“成功人士”的嚮往。
“这才是人生贏家啊……也不知道是谁。哪怕让我给这种人提鞋我都愿意啊。”
他嘆了口气,再看自己那辆宝马,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刚才那个在开水房遇到的吃泡麵的穷鬼背影,早就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做梦也想不到。
那个被他嘲讽“吃工业垃圾”的穷鬼,和他心心念念想要结交的“顶级大佬”。
其实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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