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下。”
“冕下。”
“冕下……”
语气尊敬,方向低微,高高在上,是俯视的角度。
这一切都很熟悉。
但听进耳朵的,却是异常陌生的称呼。
冕下?那是谁?
她明明应该被唤为……奥黛丽恍惚低头。
她正坐在一间格外素净的宫殿里,穹顶悬挂着洁白的雪花,地板是半透明的冰晶,王座下方则铺满银亮的水面,寂静而圣洁。
黄金宫内,有建过这样的水上大殿吗?
况且,到处都是白……美则美矣,却太素了。
她喜欢更丰富的颜色,金色,红色,绿色,粉色,甚至是黑色……夸张些繁复些,各种各样浓重的色彩搭配在一起,仿佛各式的精彩也聚在一起,共同征服了眼前的景色。
而且,他也喜欢这些。
流光溢彩的宝石,金碧辉煌的器具,任何能在阳光下放出绚烂色彩的东西——他收到时总会慌张地摆着手摇着头,但被强塞后却忍不住流露出欢欣,隔着再厚重的盔甲也能瞧出,那份掩藏不住的小窃喜。
看着冷淡寡言,其实情绪丰富而多变,喜欢讨厌那么明显。
对着那个笨蛋,永远不用去琢磨眉眼间暗藏的隐情,因为她几句话一逗,就能轻易搅晕他了。
单纯得……可爱。
所以连带着她也喜欢上了收集闪耀夸张的东西,再赏赐给他,逗弄他露出更慌张更窃喜的小情绪——“冕下……”
但,不是这些。
称呼不对,王座不对,宫殿不对,跪在王座下的这个人……
也不对。
奥黛丽看他时升起了一种很奇怪的观感,就像隔着玻璃看雾里的木偶人。
她不太清醒,对方也僵硬杵着,双方都是浑浑噩噩。
“冕下,您好了吗?”
那人一身白袍,戴着一顶古怪的高帽子,正弯腰冲她行礼——弯着腰,没有跪在地上,看来在这座宫殿里,他的级别很高。
虽然是个陌生人,但那顶高帽子的纹样与款式有些似曾相识……他的腰背摇摇欲坠,似乎是已经僵立很久了。
再呆望下去也得不到更多的答案,奥黛丽挥了挥手,想说“起来吧”,但指尖自然而然冒出一道洁白的辉光——“冕下。”
被神光托起的人松了口气,再抬头时,神态染上了殷切。
“您托我找寻的东西,已经找到了,这一次必能让冕下满意……”
他招招手,一队侍女款款走进殿内,她们一字排开,手里则托着不同尺寸的笼子。
侍女们的脸,与手上托放的笼子,都用洁白的白布罩着,奥黛丽有些莫名。
这应当是手下人向自己献礼……
但,这白布,用的也太频繁了。
宫殿里布置成银白圣洁的样式还能说是高雅,但此刻一排女仆站定,她们的裙摆却没有纹饰或装点,清一色的白裙白鞋白手套,看不见发型与差异化的头饰,蒙脸的白布是直接兜头盖上去的,浑身上下封闭死了,简直比手里托着的白布笼子更像笼子。
礼仪规矩遵守得再好,有生气有活力的仆从也不像这样——况且把脑袋全蒙上了,怎么可能看清路面、顺利干活呢?
仿佛是一只只死去的木偶,罩着白布又托着一只只祭品,飘上来呈给她……
这地方不对劲。
陌生的称呼不对,陌生的下属不对,陌生的宫殿不对,眼前这一幕也十分陌生。
奥黛丽轻轻掐了掐掌心,没察觉到任何痛感,自己的手指触碰自己,也像是隔着玻璃触摸木偶。
她心里有了计较。
是梦。
而且,不是她自己的梦。
“我……”
我要醒来。
但坐在宝座上的梦中人开口了。
“我很喜欢。呈上来。”
一只只笼子揭开白布,相继呈上来。
她忍不住笑出声——非常悦耳的笑声,听在奥黛丽自己耳中,也觉得,说话人肯定是个值得垂怜的美人。
只是眼前将美人逗笑的画面……
木偶。
木偶。
木偶。
还是木偶——一只只银笼子,一只只支离破碎的木偶动物——或四肢着地、或双翅拍动、或尾巴垂悬、或扭动头颅——形态各异,神色各异,但清一色的木头制作,涂着银色的木漆,两颗眼珠则用银珠子镶嵌,爪或尾巴则远远分离。
不能说这些动物不精致、不美丽,它们的雕工其实精湛极了,一笔一画,晶莹细腻,完全可以充作木偶中的艺术品。
可……
没有生机,只是些躺在笼子里,任其摆弄的零件而已。
说不上来的,瞧着一只只笼子,奥黛丽感到恶心。
反应在梦中,是支离破碎的动物木偶,可实际上在现实里……那会是什么呢?
下属端出这么殷勤的态度献礼,不可能真的在宫殿里献出这样诡异的东西。
梦会折射,也会扭曲,带着人心底的想象,或蒙上了未来的结局。
奥黛丽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她觉得反胃。
但梦中的主人很开心,动听的笑声越来越响,她走下御座,葱白的指尖勾过银笼子的笼栏,一根根搭出轻盈的声响,仿佛是在弹奏某架竖琴——“啊。”
她停下脚步,竖琴的最后一根弦弹过。
“这是什么?”
最后一个侍女,捧着的笼子,传出一股极刺鼻的铁锈味。
那只笼子是一整排笼子里最大的一只,侍女不得不举到头顶——而不管是笼中那刺鼻的气味,还是白布上逐渐漫开的黑色花纹——不干净,不圣洁,与这座宫殿格格不入,是太独特的东西。
笼子上的白布都快染成黑布了,而不远处的下属却腆着笑脸靠近。
“冕下,这是昨日才捉到的,您的子民发现后立刻就献了上来,保证能讨您欢心——”指尖靠近,又犹疑地顿住,奥黛丽听见笼子里的动静。
摩擦,挣扎,低低的喘气。
那里面……不是木偶,是个活物。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陷入这样古怪的梦。
心情猛地沉入谷底,但主人却不假思索地掀开了笼子——那是一只缩在角落的黑漆漆。
体型不大,几乎等同于前面笼子里的猫咪木偶,幼小极了,笼布掀起的气流都让他抽搐了一下,低头打了个响鼻。
但禁锢猫咪木偶的仅仅是一枚装饰用的银项圈,禁锢它的东西却不胜其数——翅膀被破碎的渔网死死绑着,脖子上勒着一圈变形的马蹄铁,四只爪则被长钉死死钉在笼栏旁,大大小小的锁链缠过身上的鳞片——但即便如此,它已经挣出了两只爪子,正血肉模糊地往外拔,笼布掀开时,就快把自己的第三只爪从钉子里撕出来了。
虽然因为风声不可避免地呛住了鼻子,但,自始至终,它都没有抬头,只闷头撕扯爪子。
“呀。”
掀开笼子的指尖又是一顿,动听的笑声叮叮当当。
“好可爱的小龙。”
奥黛丽并不愉悦,更没有夸奖此景的心情。
怒火舔舐着理智,她只想劈烂这个糟糕又荒诞的梦,将笼子里这头怎么看怎么年幼的小家伙抱出来藏进——“怎么不看我呢?抬起脸啊。”
梦中的她也的确迅速伸出了手,但不是打开笼门,而是一把揪过锁链。
幼小的、幼小的龙被直接拖拽到眼前——好不容易拔出的钉子再次嵌进肉里,但它四爪拼命摁着地,哪怕鳞片也在挣扎中掉落,脑袋依旧不依不饶地吭着拐着不肯与对方对视——“……真不乖。”
动听的笑声消失了,变为有些苦恼的叹息。
献礼的下属局促挽尊。
“毕竟是只畜生,如果您不耐烦调教……”
锁链一松,再拉紧,银白色的神光扎进尾巴里,拼命挣扎的幼龙发出低低的嘶鸣。
“不必,只是畜生而已。”
神明的话语很轻柔,神明的力量却没有反抗的余地。
拼命低头的小龙还是被掐着脖子抬了起来,一点一点的,那张熟悉的脸与熟悉的眼睛——绚烂的金,丰富的红,瑰丽又浓艳,是一对再美丽不过的瞳孔——但呼嘶呼嘶,一缩一缩的瞳仁像是火山底部在岩浆边缘一吸一合的孔洞——带着极端暴烈的凶性。
这是奥黛丽克里斯托从未窥见过的眼睛。
再幼稚,再弱小,即便任人宰割,被迫掐着脖子抬起脸……如有松懈,也会被逮住机会、咬破喉咙吧。
“不听话的畜生……”
神明却笑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新宠物了。”
洁白的双指用力,一点点撕开染着污血的翅膀,看着它再次溢出嘶鸣——“作为我的小龙,你要学会听话,乖巧,知道吗?”
奥黛丽的视野在旋转。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眼前的画面太过狰狞,血淋淋的支离破碎的——又或许是她胸口的怒火烧得太旺太旺,直接将灵魂从这个躯壳里烧了出来,空前的愤恨漫出心口漫出头顶几乎漫出天际——仿若脱出肉|体的幽灵,她旋转、旋转、升腾而上,在一片模糊中低头看见了被摔在地上的银笼子,与掐起小龙的神明。
神明有一头银白如雪的长发,裙摆绣着玫瑰花纹,宛如多年后风雪中猎猎的战旗。
“既然是我的宠物,”芙蕾拉尔轻喃,“要给你打个标记才行……”
裙角的玫瑰长出地板,地板上的玫瑰爬向幼龙,大片大片馥郁至极的玫瑰,正如那位掌管美丽与爱欲的神明——“陛下,陛下?您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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