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其实清醒得很早,毕竟她起初昏迷也只是后脑勺在窗边磕了一下,而非遭遇某种致命打击。
黑龙打破缆车,用长尾将她卷起的时候,她就迷糊着有了点醒来的迹象——那么大的动静很难不醒吧——可等她真正苏醒时,却发现,自己睡在一间虚无的密室里。
没有雪,没有风,没有突变的山峰。
之所以说是“虚无”,是因为此地远比“伸手不见五指”更加黑暗,大帝努力直起腰、伸出手、四下摸索时,却发现自己对时间、空间等基础环境的判断完全失去了概念,手指滑过的地方既像是毛毯又像是利刺,说到底她真的挥起手动用胳膊滑过某地了吗,她此刻的躯体是坐着躺着还是站着……
就像是被迫灌下了几十斤的麻药,她努力挣扎,却陷在混沌深处。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很久,又或者,只是一小会儿,一直不肯放弃摸索、勉力支撑着眼皮的大帝摸着爬过一块极复弹性的墙壁,又或者,这个“虚无”空间的开关——【噔。】
四周亮起微微泛红的光,大帝摆脱了那股怪异的混沌感,她甩甩头,看向脚下,这才意识到什么。
柔软的红。
极致的黑。
四面森然无声的围护。
人类不断丧去感知的空间。
她手掌正按着的充满弹性的“墙壁”——“四面”甚至在缓缓息合,带着巨物自身的生命力。
她在小黑的鳞片空间深处。
大帝喘了会儿气,努力从此处稀薄的空气中摄取到足够维持自己清醒的分量——这就好比潜在深海底下努力呼吸。
但,她必须坚持住,想办法,获得足够的行动能力……去探索……因为这里,因为这里是……
大帝慢慢收回手掌,看向静脉交错的血红“墙壁”,后者正想充气垫那样缓慢搏动着,维持着一个格外稳定、令她耳熟的频率。
……心跳的频率。
看来她的龙不仅仅将她塞进了鳞片空间内部,他还将她塞到了最靠近一头龙护心鳞的心房附近……我可没看见附近存储的杂物,想必是个单独又隐秘的空间。
不愧是龙,真把你放在心里,压根没必要当情话去证明。
大帝理了下现在的状况,还莫名有点想笑——倒不是她有多放松愉快,人在极度缺氧时不可能多放松,更何况她还待在一头龙体内对外界情况两眼一抹黑——单纯是大帝被如今的情况气笑了。
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乞利罗山上没有雪,更不会雪崩,这样异常突然的变故绝对与神明有关,可他却把自己塞在这里,说是保护虽然合理,但同样也完全封闭了她探索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
大帝不信他没有“将她封入鳞片最深处”以外的处理手段,哪怕是面对爱神芙蕾拉尔,小黑都没把她推得这——么远过。
但……好吧……当务之急是摸索通往其他空间的通路……不能昏迷……不能失去意识……坚持住,把这点怒意紧紧握好,以此支撑……
大帝扶着不断息合的内壁缓缓向前,终于,她的肩膀连带着胳膊都失去了支撑,猛地向下一跌——是一处极宽极长的凹陷,区别于人类无法轻易辨识出的“墙壁”,它的存在感异常鲜明。
大帝倒在那处凹陷旁边,艰难地用手脚确认了,这是块极深、极广、能容纳她整整一个人还有空余的大凹坑。
凹坑尾部有些尖锐,两只脚踩过正正好好,头部——大帝以自己跌下去的头部为判断——大概还能再挤七八个人脑袋。
像个大盾牌。
坑底则呈圆润的弧形,仿佛曾有某种对外弯起的盾形巨物矗立在这里——等等,对外弯起?
大帝艰难地回忆起曾向红打听的内容,与黑在家时的只言片语。
【护心鳞】……
这处,曾嵌着一枚向外弯起的护心鳞。不知为何,它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标志着拱卫的印记。
不是拱卫圆弧之后的东西。
是在拱卫盾牌里侧的……
这里。
这不是什么贴近护心鳞与心房的存储空间,这是反过来的核心。
护心鳞的里侧,还能有什么?
大帝意识到什么,她爬出凹坑,看向深处,向着更混沌的中间、远方、核心摸索——她试图找到一根强壮的血管,一片更加密集的脉络,甚至黏液、细鳞、鲜血,任何自己能追踪到的端倪——没有。
没有。
空空如也。
模糊的认知中,她没有探索到任何东西,只看见泛着微微红光的身后,与尽头无边的暗影——没有。
黑的护心鳞深处,为什么……
没有心?
大帝挣扎的动作太大,缺氧带来的窒息感又缚住了她。
不行……我要查清楚……不能昏……我要……知道……这里究竟……
人类的意识在龙的体内不断下沉,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四处抠挖的手掌中心慢慢凝结出神圣的白光,仿佛要降下一场扫清此处障碍的冰雪——“别这样,奥黛丽。”
似乎有谁被骤然刺痛了,低低地央求着她,但她听不出来源或原因。
……如果她真的处于一头龙护心鳞里侧的“心”里……难不成指甲乱抓真的能破开防御抓疼他么?
大帝不知道,但那央求声太低微,“奥黛丽”的称呼又含着一股格外绝望的深意。
【不能让小黑痛。】
她本能就放开了抠紧的手,还反过来握紧双手,检查自己的指甲缝里有无血迹——没有,不可能有,她没有抓得很用力啊——手掌再次放开探索——可最后那点支撑着她行动、探索的怒意也一并被放松了。
大帝失去了意识。
……不知多久后,又一次,她幡然苏醒。
这次是真的“苏醒”,她的口鼻灌入充沛的氧气,大帝大口大口地呼吸,咳嗽,仿佛刚从深海里被人救出水面。
——某种意义上切实的“救出”,她离开了那个混沌又诡异的空间,能感觉到自己躺在毛毯上,脑袋枕着颈枕,眼前则是……
垂悬着钟乳石的山洞内,骑士垂着头,靠在不远处的岩壁上,呼吸很轻。
她手边就是一笼刚刚点起的篝火,照亮了骑士残破面具下那半张漠然的脸,与无数怪石或扭曲或尖利的暗影。
更远处,洞外雪风咆哮,抵在那儿的巨石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仿佛要被一并冻结。
……看来他们成功逃过了那场怪异的灾难,小黑找到了安全的避险点。
大帝费了些力撑起身体。
不管如何,支使下属总是她的最佳选项——而且他绝对要对目前这种状况负责,谁让他隐瞒了关键信息。
她命令:“黑,热水。”
骑士抬起头。
有那么一刻,他看着她的神情非常奇怪,甚至带上了隐隐的恐惧与抵触——“小黑?”
但只是闪现了一瞬。
仿佛确认到什么,骑士立刻直起身,走过来,拿出了热水壶。
他喂她喝了几口水,又从鳞片里掏出了巧克力棒给她。
“短时间内无法出去觅食。”骑士示意了一下堵住洞口的大石,“那暴雪会持续一夜。”
大帝倒不怎么在乎吃食,尤其是他转身掏出了几瓶矿泉水倒进篝火上方的石锅里,然后又掏出了泡面和红油面皮,等等一堆塑料包装。
“很抱歉只随身带了这些速食……您今晚吃哪个,鲜虾鱼板的泡面还是酸辣麦香的面皮,加肠还是加蛋,或者加豆干?”
你这叫“只带了这些”啊,野外求生还能选择泡面和面皮的口味,也是没谁了。
好方便的龙,仗着鳞片储物无法无天。
“酸辣麦香的。晚饭不急,我有话问你。”
骑士背对着她嗡嗡道:“很急,陛下,我没有操作过这种临时挖出来的石锅,更不擅长使用龙焰给石锅加热消毒……要多多练习才能及时准备好煮面皮……”
大帝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比起晚饭,我更想知道,现在正在外面发疯的是哪个神明?”
他顿住。
一时间,篝火内干木不充分燃烧的哔剥声罩过整座山洞。
再然后,速食的塑料包装被揉紧,展开,再揉紧,发出更加细微的咔啦咔啦……
“黑。这是命令。”
他不抠塑料袋了,但依旧没有转身,火光照亮了骑士随着膝盖屈起的裤缝。
“……您能不能,换种语气?”
好一会儿后,他低低开口:“我现在不想听到您用这种语气命令我。”
莫名其妙的要求。
但大帝不知怎的就听出了很多的委屈,仿佛这句回应与之前冥冥中的绝望央求对上了号——她叹了口气,很好脾气地换了口吻:“小黑,你该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胡乱隐瞒关键信息,反而会给陷在其中不知情况的我造成更糟糕的后果。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和你一起应对。”
他绷紧的后背一点点放松。
“我会向您汇报,”一大头龙,背对她缩得小小的,还嘟嘟哝哝,“但不是现在……现在优先您的晚饭……”
委屈没有了,这应当是知道她已经心软,趁势再耍赖。
大帝牙有点痒:“我目前只提出了一个问题,外面是什么神明,这都不能回答我?别告诉我那是芙蕾拉尔,虚弱的神明绝没有更改整座乞利罗山气候的伟力,到底是谁?”
强大的神明能建立神国,能改换天时,万年以前处于巅峰的爱神芙蕾拉尔更是凭一己之力将下属国阿迪罗耳思永远拉入寒冬。
可如今芙蕾拉尔早就沦落为刍狗,没有信徒与国土的她不可能再拥有如此强盛的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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