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便独自在深宫照顾自己,后来又亲自上过战场,区别于大多数平民百姓对“贵族”的印象,大帝真的干起活来其实相当麻利。
不管是拖地抹桌子、拔鸡毛养猪、还是亲嘴吸蛇毒、拿刀割绷带、挖去溃烂的腐肉再仔细上药包扎……除了“理解情感”“谈情说爱”,几乎没什么她不会的。
……可“会做”与“该做”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她早就成了站在云端的存在,自然不该弯腰低头去碰那些血污。
大帝花了几分钟便利索地处理好了骑士肩头的伤口,又吩咐他转过来,拿着药膏低头检查他身上的其余伤疤……
贴得这样近,她的呼吸似乎下一刻就能化作滑过他皮肤的绸缎,可骑士难得没再产生往日那股克制不住的蠢蠢欲动,他满心丧气。
早知道就不用“伤口疼”这借口转移她注意力了,一时慌乱还是没能处理好自己,陛下怎能碰他身上的血污汗渍,又拿手去抓这些东西。
陛下如今的手不再像当年那样瘦削、坚硬,那时的她指间布满幼时劳作留下的疮痕,后来拿刀拿权杖的掌心也被慢慢磨厚磨粗,关节处还带着常年执笔伏案工作特有的笔茧……
说实话,骨节粗大,歪歪曲曲,不是多好看的手,更不是一个该属于这世上最尊贵之人的手。
如今她重生在这个时代,手指变得又白又细,手背透着常年不见光特有的粉白,连指腹都柔软无比,偶尔吃个外卖还会被附赠的一次性木筷扎到,为此他专门备了圆润细腻的陶瓷手工筷……
他好不容易将陛下养成这样,怎么能又让她回到拿抹布、撕伤口的曾经。
察觉到手下蔫头耷脑的重伤患缩了缩,大帝拔出嵌在他骨头里的冰刺,很没好气地扔到一旁。
“怎么,还疼得厉害?”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脱了外套后,火光下的躯体一览无余,除了肩胛骨豁开的大口,内搭t恤已经从腰下的位置染了大半边血,靠近胸腔的位置被剐去大块血肉,就连刘海下的额头也有发紫泛青的凹陷,破碎的面具塑料片都扎了进去,就像被谁抓着脑袋往地上狠狠捶打了一番。
不小心被冰雹砸伤?
开什么玩笑,这些伤口比芙蕾拉尔的凌虐还要残忍,对方不是在与一个轻视的宠物嬉闹,而是将他完完全全当成了待宰杀的畜生,掺杂着无边的恨意,毫不留情。
……大帝不知道他是怎么成功躲开那个发疯的神明,又带她找到了这样僻静安全的小山洞……
这一身伤触目惊心,可他之前竟然还裹着外套独自靠在冷冰冰的最外边,像个没事龙一样关心她渴不渴饿不饿,第一时间是纠结该如何学习在石盆里煮水泡泡面。
呵呵。
大帝把被龙血浸透的毛巾丢进一旁烧熟的热水里,无视骑士欲言又止的眼神,再次粗暴地拆开一卷绷带,摁上他不断淌血的胸前。
……如果说大帝之前对他“知情不报”是带了三分气,此时看着他一身重伤却还是没怎么当回事,只让自己缠了缠肩膀的绷带就颤巍巍要躲的架势……
大帝已经有了十分的火气。
“还疼不疼?嗯?”
她这话的本意是想让他反省,“既然疼你就老老实实记着,下次不准单独冒险”,但骑士愣了愣,立刻找补:“不疼了,我没事,陛下您放开吧,热水会被我这身脏浪费,明明它是烧出来……”
给您煮晚饭用的。
大帝的十分火气飙到了十二分。
“怎么,你怕不是到现在还认为,‘陛下冰清玉洁’‘绝不能碰脏东西’吧?”
骑士为难点头。
“是我不好,”他小声道歉,“以后不乱喊疼了,您别生气,也别弄脏手。”
大帝:“……”
你伤成这样了,竟然还真的跟我纠结这种有的没的??
大帝恨不能把绷带缠上去,一并封住这憨憨无辜的嘴,与空空的脑子。
你怎么能……怎么能……
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当我伴侣?你见过哪个国家的正经皇后狼狈成这样还要跟个小奴隶似的关心主人的指甲缝有没有弄脏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经不再是我单纯使用的一把刀,而是我——我的——“陛下。”
见她捏着绷带脸色阴沉,胸口起伏不断,久久没动弹,骑士赶紧抓住机会重新穿上了外套,又把那一锅被污染的热水倒掉,拿出几瓶新的矿泉水洗了洗她的手指。
“这次是我不好,等回去我再向您领罚,”他匆匆掩住身上的伤,又重新弄了一口干净石锅要架上篝火,“我这就给您准备晚饭……”
大帝将手一扬,直接抽翻了篝火上的锅,方便面调料包倒在石缝中。
骑士不明所以:“……我拿错袋子了,对,您之前似乎说是要……给您换包酸辣面皮?”
这就和因为沉迷游戏所以成绩骤降为班级倒一的熊孩子,一头雾水地跟家长说“你别气了我带你上一局游戏”吧。
过于荒诞,异常离谱,这头龙的自我价值认知实在是……
大帝气极反笑。
“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亲手上个药包个绷带而已,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要给你的东西,轮得到你拒绝吗?
动不动就把“亵渎”“侮辱”写在她的行为里,自发地拒绝她所有想给出的亲近与关心……
凭什么,就许你照顾我,不许我照顾你?
你到底把我看作什么,可以依靠可以撒娇的女朋友,还是供在神台上只能卑躬屈膝的石像?你凭什么规定我和你的亲热是要求侍寝,又凭什么认定了我不会真心渴望触碰你?
那种浓郁的恨意又一次聚拢,宛如竖起的刀锋。
大帝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不怒吼,不发疯,肩背与嘴角绷得很平静,说出口的字句却一刀刀下落,比断头台带来的威势还可怖。
她对他说。
“黑。凭什么你来替我做决定?”
【我问你的意见了吗?凭什么你来替我做决定?……叛徒。】
黑龙瞳孔骤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回到了数年前,那座幽暗无光的地下陵寝。
明明独自待了千年失去了对冷热的感知,当听见她亲口说出这句,当见到她厌恶又憎恨的眼神……
好冷。
比被磅礴的神力刺穿还要寒冷。
他的确犯了错……他是个不可饶恕的叛徒……可何必……何必那样瞧他……又对他说这种……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阻挠你。
我只是……想等……一个明确的回复……我不确定……所以才会……才会……
【叛徒。】
明明她对她的子民她的臣下拥有近乎无限的包容与耐心,那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对我?
……哪怕是故事里由地底冰穴中诞生的创世神,也会爱上这个世界。
可你好像永远不会为爱动容。
……不。
不,不对,那个陛下和这个陛下不是一回事…
…他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这么贪婪……他实在是……他本来就清楚……
“对不起。”骑士垂首,“您教训的是,我逾矩了。”
他总想着要如何如何将陛下照顾好,却根本没想过,她压根不需要这种好。
太自以为是了。
陛下只会接受自己青睐之人的好意,他是给陛下提供生活便利与生理需要的玩宠,这种身份拒绝劝说太多,只会徒惹厌烦。
大帝被这低眉顺眼的态度梗了一下,还想教训两句,但他很顺从地重新靠过来,脱下外套,任她检查包扎。
……总算安分不躲,大帝也顾不上别的,将他浑身的伤查验了个遍,又重新上了一遍药,打了两盆水擦干净血污,等到最大的那块伤口终于止住血了……
她松了口气,转身搓了搓毛巾,再回头时,骑士依旧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没动,乖得不可思议。
大帝拨开他的额发查了查被撞凹的骨头,瞥到他有些黯淡的眼睛,又皱了皱眉。
“还疼不疼?”
这已经是她短短时间内重复的第七次“疼不疼”了,骑士摇摇头,又想到大帝同样讨厌对别人多嘴重复。
他生怕再惹她厌烦,降低那点微薄的好感度,只好说:“别浪费时间了,我全告诉您,外面的神明是您死后唯一一位新生的神明,她与您存在着格外紧密的联系——您不用再引我进话题,我知道事情轻重。”
大帝:“……”
意料之外,坦白得这么轻易。
但这架势就和被她真正“逼问”出来也没什么区别……
可明明这呆子总算安分听话,让她把伤口全部敷好了,主动交代的姿态也乖乖巧巧……她心情却莫名更堵了。
这是什么,对象耍小性子嫌他烦,对象懂事听话又觉得他太安静?
大帝揉揉眉心。
“别管那个,”她捡起之前被摔到地上的石盆,“先弄点东西吃,你失血过多,要及时补充能量。”
骑士本能想抢过碗表示“我来做”,但大帝之前的冷脸训斥太可怖,他最终还是一动不动。
果然,大帝压根没有让他插手的意思,她几下就将水重新灌上煮开,又撕开面饼丢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乞利罗山海拔太高,又或者山洞外的那位神明改换了天时,等面泡开的几分钟被拉得极其漫长。
大帝搅搅盆里的面条,发现还没熟,又扭头看了眼骑士,后者一身绷带,依旧保持原样坐在她身旁,耷拉着头。
“……把外套穿上,别着凉。”
“是。”
窸窸窣窣,洞穴内一时无话,骑士继续垂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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