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成將竹简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书房西墙,靠里那排书架底部有一块暗色地砖,比旁的宽出半寸。
他起身走过去,鞋尖在砖缘轻磕两下,砖面陷入一指深,一声闷响后,书架后方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窄缝。
甬道很短,十余步,尽头是向下的石阶。
韩成取了壁龕里的油灯,拾级而下。
石阶乾燥,每隔三步有一道通风暗槽,空气流通却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这条路是他入咸阳第二个月就开始挖的,耗工三月,挖土的四名匠人如今已在渭水下游餵了鱼。
石室不大,丈许见方,三面石壁,一面是夯土。
三辆车停在正中,车辕朝外,黑布已被扯下,露出车板上码放整齐的木箱。
桐油味很重,混著石室本身的潮气,呛得人眼睛发酸。
一个人跪在箱旁,花白头髮,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有常年接触酸液留下的黑斑。
韩国旧铸官,郑虢。
此人曾主铸韩国方足布十七年,手艺传了三代。
韩灭后被编入刑徒营,是韩成花了二十金从矿山里赎出来的。
“开箱。”韩成把油灯搁在石壁凸起处。
郑虢起身,从腰间取出短铁钎,撬开第一口木箱的铜扣。
箱盖掀起,內衬三层棉絮,白净柔软,中间凹陷处嵌著四块铜版。
每约掌心大小,厚逾半寸,铜面泛著新磨的冷光。
韩成俯身,將油灯凑近。
铜版正面:上方小篆大秦皇家钱庄,笔画锋利;下方秦半两壹佰,四角捲云纹层嵌套。
中央方孔钱图案,孔內那个极小的篆字秦,刀工细如髮丝。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真钞,平铺在铜版旁边,逐笔比对。
云纹第三层內弯角度,分毫不差。
佰字末笔收锋方向,一致。
郑虢低头:“刻废铜版十一块,方得此四版。”
韩成没有夸他,伸手將铜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刻痕,放回棉絮中。
第二箱。
铁钎撬开,桐油味更浓。
箱內是成捆的苧麻帛坯,每捆约五十张,裁切齐整,尺寸与真钞等同。
韩成抽出一张,拇指食捻了捻,又对著灯光看了看纤维走向。
韧,且密。
“南郡的麻?”
“是。”郑虢答,“去岁秋收时,经潁川故人转手购入三百斤生麻。臣照少府的沤麻工序,加了两道碾压,成帛后韧度与真钞相差不过一二。”
韩成放下帛坯,走向第三箱。
这箱最重,箱底铺著细沙防震。
十余只陶坛排列其中,坛口以蜡封死,每坛约拳头大小。
“墨。”郑虢主动开口,“松烟三份,鱼胶一份,另加桐油半份定色。”
韩成拔开一只坛口的蜡封,凑近闻了闻。
松烟的焦苦味里裹著鱼胶特有的腥甜,浓稠,刺鼻。
他重新封好,將罈子归位。
“试印的呢?”
郑虢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展开,里面是三张印好的假钞。
靛蓝底色,墨黑字跡,正面的大秦皇家钱庄六字端正饱满,捲云纹层次清晰。
韩成拿起一张,与真钞並排,凑到灯下。
正面,几乎一模一样,他翻到背面。
玄鸟衔穗纹铺满整面,纹路繁复。
真钞的玄鸟纹中,有一道断续丝线,对光时会显出若有若无的亮痕,假钞……
韩成眯起眼,將假钞缓缓转动角度。
有亮痕,但仔细看,断续的节奏不太对。
真钞是三断两续,假钞更接近两断三续,丝线本身也稍粗了一丝。
“正面九成九。背面……”
韩成放下假钞,“八成。”
郑虢额头触地:“臣无能。那织纹是少府特製经纬机所出,臣手中无此机,只能以手工挑丝仿之。再精细,也有极限。”
韩成没有发怒。他將假钞重新拿起,这次不是对光,而是平放在掌心,以普通灯火照著,模擬钱庄柜檯的光线条件。
柜檯上方是油灯,光线从上往下,偏暖偏暗。
这种光线下,背面丝线的瑕疵被压住了大半。
除非属吏专门翻到背面、举到亮处、逐寸比对,否则看不出来。
“钱庄柜檯的属吏,验钞时翻背面吗?”
郑虢摇头:“据探子回报,属吏只数张数、查正面字跡是否清晰、边角有无裁切痕跡,背面……不翻。”
“外城散商呢?”
“更不会看。”
韩成將假钞叠好,收入袖中。
他走到石室角落,那里靠墙立著五只包袱,每只包袱里是一百张印好的假钞,用粗麻绳扎紧,外裹黑布。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五个人鱼贯而下,清一色短褐草鞋,脸上涂了锅灰,面目模糊。
韩成没有转身。
“规矩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在石壁间迴荡,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人一百张,分五路,入南城、西城外围散商区。三日投完,每日不超三十五张,单次不超三张,绝不重复同一摊位。买的东西不值钱没关係,粟米、瓜果、草鞋、炭条,什么便宜买什么,买完即走。”
他顿了顿。
“若被盘问,宝钞来路一律说是大市楼內赵氏绢坊的工钱,赵氏上月刚用宝钞发过一批力工的钱,数目对得上。”
五人齐声低应。
韩成转身,將五只包袱逐一递出。
最后一个接包袱的死士年纪最轻,手背上有道旧疤,接过时手指紧了紧。
“事成之后,你们五人各得百金,送出咸阳,此生不必再回。”韩成看著他,“若事败……”
“绝无活口。”年轻死士接话。
韩成点头,不再多言。
五人先后上了石阶,脚步声渐远。
石室里只剩韩成和郑虢。
韩成走回木箱旁,俯身將铜版箱盖合上,亲手扣紧铜扣。
“今夜转移,四口箱全部运往城外第二处窖藏,路线走北门,趁换岗空档出城,这间石室天亮前回填封死。”
郑虢领命,退入暗处准备。
韩成独自留在灯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假钞,最后一次平铺在石台上。指腹缓划过正面的秦半两壹佰,划过捲云纹的弧线,翻到背面,在那道不太完美的断续丝线上停了一息。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晃动间,那丝线的瑕疵忽明忽暗。
灯下可混,够了。
他不需要骗过嬴政,不需要骗过李斯,甚至不需要骗过钱庄的主事。
他只需要骗过南城菜市口那个卖瓜的老翁,骗过西城巷尾那个炸饊子的妇人,骗过每一个刚开始相信宝钞的普通人。
当他们发现手里的宝钞有真有假、分不出来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不会来找自己算帐,他们会去砸钱庄的门。
石室外,鸡鸣声隱约传来,天要亮了。
韩成吹灭油灯,黑暗將一切吞没。
三日后。
咸阳南城,菜市口。
日头刚过竿顶,摊子上的瓜被晒得泛了油光。
卖瓜的齐老翁坐在草棚底下摇蒲扇,面前搁著一只陶碗,碗里两枚铜钱、三张宝钞,是今早的进帐。
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走过来,挑了只瓜,掂了掂。
“多少?”
“三文。”
年轻人从腰袋里掏出一张靛蓝色的宝钞,递过来。
齐老翁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蓝底黑字,秦半两壹佰,四角花纹密麻麻的,跟前几天收到的那几张一个样。
他把宝钞塞进陶碗底下,找了九十七文的铜钱和零钞。
年轻人抱著瓜走了,头也没回。
齐老翁继续摇蒲扇,浑然不觉。
陶碗底下,那张宝钞的背面,玄鸟衔穗纹在正午的阳光下,丝线断续,两断三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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