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西偏院。
楚云深今日心情不错。
原因很简单:嬴政上朝去了,扶苏在太学,胡亥被蒙恬拎去校场罚站,整座院子安静得很。
他提前两刻钟就铺好了竹蓆,枕头拍松,薄被叠在脚边备用,万事俱备。
唯一的问题是饿了,“阿福。”
侍从阿福小跑过来。
“去南城那家老齐的铺子,买只烤全羊腿回来。要后腿,肥的那种,让他多刷一层酱。”
楚云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宝钞,“拿去,找零带回来。”
阿福接过宝钞,脚步飞快地跑了。
楚云深翻了个身,眯著眼等。
半个时辰后,阿福回来了。
一只油纸包裹的羊腿,热气从纸缝里往外钻,酱香味直衝脑门。
阿福另一只手攥著四张宝钞,是找回来的零钱。
“放那儿。”楚云深一把抄过羊腿,撕开油纸就往嘴里塞。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顺著指缝往下淌,滴在竹蓆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他啃得专注,满嘴肉香,脑子里空如也。
阿福把四张宝钞整齐地码在案角。
楚云深啃完一大块,腾出右手,顺手往案上一拍,把那四张宝钞拢过来准备塞枕头底下。
指腹划过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咀嚼动作停了。
他嘴里还含著半口肉,舌头顶著腮帮子鼓著,整个人定住了。
指腹下的触感不对。
布面滑了一点,不是那种用久了磨出来的光滑,是纤维本身排列方向有微妙偏差。
楚云深两辈子加起来干过最多的事就是摸钱,上辈子摸人民幣,这辈子摸宝钞。
他把羊腿往案上一搁,油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將第三张宝钞单独拎出来。
拇指食捻了捻布面,滑。
翻到正面,靛蓝底色,大秦皇家钱庄六字端正,秦半两壹佰清晰可辨,四角捲云纹层嵌套。
没毛病。
他將宝钞举到窗口,让午后的日光打透布面。
背玄鸟衔穗纹浮现出来,繁复密集,纹路中那道若有若无的丝线在光下显形。
两断三续。
楚云深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需要去翻真钞来对比,三断两续,这是他当初隨口跟少府令提的防偽建议,说什么断三续二,节奏不对称更难仿。
少府令当时还拍马屁说亚父高见。
现在好了,有人仿了,他凑近鼻尖嗅了嗅。
松烟墨味正常,但底下压著一股鱼胶的腥甜,比真钞浓了一丝。
真钞用的是少府特调的配比,鱼胶占比极低,几乎闻不出来。
“艹!”
楚云深盯著那张宝钞看了三息,然后骂了句脏话。
他把宝钞翻回正面,重新审视。
正面的仿製水平確实高,刀工精细,云纹弧度准確,如果不翻背面、不对光、不凑鼻子闻,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楚云深从枕头底下翻出真钞样票,和假钞並排铺在案上。
正面,几乎一致,肉眼难辨。
背面,丝线节奏错位,但必须举到强光下仔细辨认。
气味鱼胶偏重,但混在日常气味里不刻意去嗅根本察觉不到。
楚云深把假钞拍在案上,瘫回榻上,盯著天花板的横樑发呆。
一张可能是个例,可能就有人手痒试了试,仿了几张花,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闭上眼。
但脑子不听话,自动开始转。
如果不是个例呢?如果是有组织、有规模的仿造呢?
假钞流入市面,一开始没人察觉。
等数量够多了,总会有人发现。
可能是钱庄属吏偶然对光看到了,可能是两个百姓拿著同样面额的宝钞对比时发现顏色深浅不一。
等消息传开,“宝钞有假的!分不清哪张真哪张假!”
刚建立起来的信用就碎了。
到时候不是挤兑的问题了,是整套体系从根上烂掉的问题。
上次挤兑,他还能用存款利息把人忽悠回来。
这次?你告诉百姓“放心,假钞我们能认出来”?
他们信吗?
他们只会把所有宝钞全部塞回钱庄的脸上,然后再也不碰这玩意儿。
楚云深躺了一炷香,枕头捂在脸上。
终於,他嘆了口气,坐起来。
把那张假钞夹进一卷空白竹简里,卷好,系上麻绳,“阿福。”
侍从闻声进来。
“送去章台宫。”楚云深把竹简递过去,“跟门口的郎卫说,亚父有物呈陛下。”
阿福双手接过。
“再带句口信,就说有人仿了他的蓝布片子,让他抓紧处理。”
阿福点头,小跑出去了。
楚云深重新躺下,枕头刚捂上脸,他又坐起来了。
视线落在案角那剩余的三张宝钞上。
四张找零,他摸出了一张假的。
那另外三张呢?
第一张第二张,他刚才只是隨手划过,並没有认真验。
楚云深把三张宝钞一字排开。
拿起第二张,凑到鼻尖嗅了一遍。
又举到窗光下,翻到背面,目光锁定玄鸟纹中的丝线,手指开始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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