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御案。
两张宝钞並排铺在黑漆案面上,靛蓝底色在烛光下几乎一模一样。
左边那张是阿福送来的,右边那张是嬴政命人从少府库房调出的真钞样票,编號甲字第三,上面有少府令的私印。
嬴政坐在案后,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从左边那张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回左边。
反覆三次,布面触感极近,纤维走向、厚薄、边角裁切,几乎无差。
殿內只有赵高立在门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嬴政抬起左边那张,凑近鼻端。
松烟墨淡淡的,他放下,又拿起右边的真钞闻了闻。
“传少府令。”
赵高领命,快步退出。
一刻钟后,少府令到了。
老臣年过六旬,鬚髮灰白,入殿时步子稳健,行礼起身,目光先落在御案上那两张宝钞上。
嬴政没有开口,只伸手將两张宝钞往案前推了推。
少府令会意,趋步上前,双手拿起左边一张。
翻到正面,靛蓝底色,大秦皇家钱庄六字端正饱满,秦半两壹佰笔画锋锐,四角捲云纹层嵌套。
他又拿起右边那张,同样翻看正面。
两张並举,左右对比。
殿內安静。
少府令的目光在两张宝钞之间来回移动,一次,两次,五次。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额角有汗珠渗出来,顺著鬢角的白髮往下淌,他没有抬手去擦。
三十息过去了。
少府令將两张宝钞缓放回案面,双手垂於身侧。指尖在袖中微发颤。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进殿时低了三分,“臣……需借烛光验背面丝线,方可分辨。”
嬴政面无表情,將案角的铜烛台推过去。
少府令接过烛台,將左边那张宝钞翻至背面,凑到火焰旁三寸处。
玄鸟衔穗纹在烛光下浮现,繁复致密,纹路中那道断续丝线隨光线角度变化时隱时现。
他眯起眼,几乎贴到布面上去。
很久。
“左边这张……”少府令的声音乾涩,“丝线断续节奏,似为两断三续,真钞应是三断两续。”
他顿了顿,补一句:“但臣不敢十分確定。”
嬴政没有接话。
沉默比任何斥责都重,少府令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你用了多久?”
嬴政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少府令额头触地,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用了多久。从拿起宝钞到勉强给出判断,前后近百息。
借了烛光,凑到三寸之內,眯著老花眼辨了半天,最后给出的答案还带著不敢確定四个字。
“你是制钞之人,”嬴政站起身,绕过长案,“你尚需烛光辨之。”
他走到少府令面前,停下。
“市井摊贩,暗巷交易,油灯昏暗,谁替朕执烛?”
少府令的脊背弯得更低了,后背已经湿透。
殿门处传来脚步声,李斯与蒙恬前后脚入殿,显然是收到消息赶来的。
两人行礼毕,目光落在跪伏的少府令和案上那两张宝钞上,神色微变。
李斯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大概。他上前两步,拱手道:“陛下,既有人私铸假钞,当立即封锁城门,全城搜查私藏印版之人,挨户翻检。偽造国幣,夷三族之罪,足以震慑。”
嬴政没有转身。
“搜谁?”
李斯一顿。
“源头未明,搜得一人,逃十人。”
嬴政转过身,目光扫过李斯,“宝钞方行七日,百姓本就疑虑未消。若官兵满街翻箱倒柜,明日便无人再敢碰宝钞。”
李斯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蒙恬抱拳:“末將可加派暗哨,盯紧韩氏、赵氏等旧贵宅院。不惊不动,暗中查其出入与物资往来。”
“准。”嬴政点了一下头,隨即话锋一转。
“但暗哨盯得住人,盯不住已经流出去的假钞。”
他走回御案,指尖点了点那两张並排的宝钞。
“这是亚父从一只羊腿的找零里摸出来的,一次找零四张,其中一假,南城、西城有多少摊贩?每日过手多少宝钞?流出去的每一张,都是朕的信用在失血。”
殿內再度沉默。
李斯和蒙恬对视一眼。
常规手段对付铸假铜钱或许够用,铜钱重,量大,难以隱藏运输,刑徒翻检即可。
但布钞?薄如帛、轻如纸,揣在怀里无声无息,混在真钞中肉眼难辨。
嬴政將两张宝钞收入袖中,步下御阶,行至殿门口。
他停住脚步,背对殿內三人。
“传亚父,明日午前来商討此事。”
嬴政走了,少府令仍跪在原地,膝盖已经发麻。
殿內无人叫他起身,李斯和蒙恬也没有看他,各自沉默著退出了殿门。
烛台的火苗跳了一下,蜡油顺著铜壁流下来,凝在底座上。
少府令终於撑著地砖直起身,两腿已经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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