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辰时。
李斯的脸还是青白的,颧骨比半月前突出一截,衣带明显鬆了一圈。
他站在御案前,右手扶著案角,指节发白。
嬴政抬了下眼,“坐。”
李斯没坐,他把袖中的竹简抽出来,展开推到御案上。
“臣病中令属吏在城內设点登记,凡愿参加考试的寒门学子,共四百一十七人。”
嬴政的目光落在竹简上。
“其中识字超三百者,不足八十人,能完整背诵一篇秦律者……十二人。”
殿內安静了三息。
嬴政没说话,手指搭在案沿,没动。
四百多人,能用的十二个。
李斯把第二卷竹简推上去。
这卷更短,字跡潦草,是属吏跑断腿后匆匆记下的。
“臣派人走访城中书肆,一月之內,竹简价格涨了三倍。最贵的一卷《尚书》残篇,叫价二十金,有价无货。”
他停了一息,“孟氏、荀氏、虞氏三家藏书楼,同日闭门。对外称虫蛀修缮,无期。市面流通的经学典籍……几近断绝。”
嬴政的手指终於动了,不是敲案面,是五指慢慢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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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看著那只手,继续说。
“臣又查,近半月內,三家在各郡高价收购散落民间的孤本竹简。只买不卖,出价高於市面五倍。城外几处乡学的藏书,已被买走大半。”
殿內的烛火没动,风从殿门缝里进不来。
李斯的声音更低了。
“陛下,若无书可读,科举便是空架子。寒门应试无望,最终中选的……仍是世家子弟。”
嬴政把竹简捲起来,搁回案上。
没说话。
李斯也没再说。
他站在那里,后背微弓著,不是恭敬,是真的撑不太住。
殿內沉了很久。
外面有宫人经过的脚步声,远绕过去了,连呼吸都不敢重。
嬴政终於开口,只有两个字。
“退下。”
李斯拱手,转身。
走到殿门口时晃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了稳继续走。
嬴政坐在案后,盯著那两卷竹简。
书。
天下的书,七成在世家手里。
他们不借不卖不抄,把门一关,科举就成了他们自己的游戏。
朝廷的库藏呢?
都是法令、军文、官文,至於经学典籍?释义註疏?传本註解?
没有。
秦以法治国,藏书偏法令实务,百家经典本就不多。
嬴政把那捲竹简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覆了三次。
他忽然很想去甘泉宫。
但他没动。
不能什么事都去问亚父,这事得他自己想办法。
他想了一整个上午,没想出来。
……
甘泉宫,西厢偏院,亥时。
楚云深躺在榻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翻了个身,翻回来,再翻过去,被角捲成麻花。
中午睡了整两个时辰,现在精神得跟夜游的猫一样,脑子清醒到能数清房樑上有几条木纹。
他坐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案上摊著半卷没看完的秦律,催眠用的,今晚失效了。
窗外月色冷白,院里槐叶沙沙响,虫鸣一长一短。
目光转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堆木块上。
大小不一,方的扁的都有,边角齐整,手感光滑。
少府前几日试製宝钞编號活字时剩的边角料,不知谁顺手堆在这儿,没收走。
楚云深蹲下去,捡起一块,在手里转了转。
枣木的,硬度够,纹理细。
他回头看了眼案上那把小刻刀,也是少府的人落下的。
閒得慌。
楚云深把木块搁在案面上,拿起刻刀,想了想,先刻了个楚字。
反著刻的,笔画是凹进去的镜像。
刻了大约一刻钟,吹掉木屑,端详了一下。
歪了点,但能认。
他从案角摸到一碟研好的墨,刀尖蘸了点抹在字面上,翻过来往一片白帛上摁了摁。
揭开,楚。
楚云深嘴角翘了。
来了兴致。
他又摸了块木头,开始刻云字。
刻完蘸墨试印,再刻深。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案上的白帛被他摁得东一坨西一坨。
脚步声从廊下过来,阿福端著灯油进屋,看见楚云深蹲在案边刻木头,一地木屑,停住了。
“亚父,这……干什么?”
楚云深头也没抬,刻刀在木面上转了个弯。
“刻著玩。”
阿福把灯油搁下,凑过去看了两眼。
案上排著五六块刻好的木块,每个上面一个字,都是反的。
阿福歪著头看了半天,辨认不出来。
楚云深刻完手里这块,蘸墨,把几个字排成一行,往帛上一摁。
揭开……楚云深真帅。
歪歪扭扭,墨跡深浅不匀,但五个字清楚楚,一个不差。
楚云深乐了,自己看了两遍,满意地点头。
继续刻。
一口气又刻了十几个常用字。
天、地、秦、王、大、小、一、二、三、人、口、手……
案面上排了二十多块小木块,像一堆积木,整整齐齐。
阿福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问:“亚父,这字怎么都是反的?”
楚云深把秦字木块翻过来,字面朝下摁在帛上,揭开,指给他看。
“反著刻,摁上去刚好是正的。”
阿福恍然点头,又看了看案上那一堆,“那……亚父刻这么多做什么?”
楚云深打了个呵欠,困意终於上来了。
他把刻刀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把散落的木块拨拉到案角堆著。
“没什么,”他站起来,往榻上走,“睡不著,打发时间。”
顿了顿,又补一句。
“明天再玩。”
甘泉宫,西厢偏院,午后。
扶苏提著个木匣进院子,匣里两罐新茶,是父王赐给亚父的。
院门虚掩,没上閂。
他推门进去,廊下没人,屋里也没人。
案上乱糟糟一片。
散落的木块,大小不一,排成几溜。
旁边搁著墨碟,刷子横在碟沿上,刷毛还带著墨。
一卷白帛拉开半截,上头摁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深浅不匀。
扶苏把茶匣搁在门边矮几上,走到案前。
他拿起一块木头,翻过来看。
枣木,掌心大小,正面刻著一个字,凹进去的,是反的。
扶苏歪了歪头,辨认了一息,法。
他又拿起第二块,令。
第三块,秦。
第四块,一。
案上那捲帛上残留的印痕吸引了他。
字是正的,方方正正,墨跡干了,摸上去有微的凸感。
扶苏把木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视线在字面和帛面之间来回,忽然明白了。
反著刻的字,蘸墨摁上去,就变正了。
他蹲下去,开始在散落的木块堆里翻找。
嘴里念叨著什么,手指在木块间拨拉,挑出一块,看一眼,放回去,再挑一块。
半刻钟后,案面上排出一行字块,紧挨著,缝隙极小。
扶苏直起腰,端详了一息。
不对,少了个律字。
他趴回地上翻,翻了十几块,找到了。
塞进去,整行齐了。
《秦律》第一篇,开头那一句。
扶苏拿起刷子,学著帛面上残留的墨痕样子,蘸墨,从字块顶上横著刷过去。
墨均匀铺开,每个字面都沾上了薄薄一层。
他扯过帛卷空白处,铺上去,双手掌压实,从左往右推了一遍。
揭开。
一行《秦律》原文,端正正,大小统一,间距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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