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手停在半空,帛角还捏著,没放下来。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五息,呼吸浅了。
然后他把字块拆开,重新排。
第二行。
蘸墨,铺帛,压实,揭。
第二行出来了。比第一行还清楚,因为这次他压得更均匀。
扶苏排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开始抖。
这些字块,不是一次性的。
拆了,可以重排。
排完印,再拆,再排別的。
一套字块,能印出不同的东西。
扶苏没再停,蹲在案边,一行一行地排,一行一行地印。
案上的帛被拉开了大半,白帛上的黑字越来越多。
但他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
楚云深回来的时候,手里攥著两个刚买的烙饼,嘴里还嚼著半口。
进门,看见案前蹲著个少年,满手是墨,帛卷拖了一案地。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七行《秦律》,字跡规整,大小一致,行距均匀。
楚云深嘴里的烙饼忘了嚼。
他盯著那帛面看了三息,脑子里闪过四个字。
活字印刷。
然后一拍大腿:“嘿,这不就是……”
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了。
扶苏抬头,额角沾了一道墨痕,眼睛亮得嚇人。
“亚父,这些字可以隨意拼?拼什么印什么?”
楚云深张了张嘴。
十二岁的少年,手指上全是墨,案边散著翻乱的字块,帛面上的字比他自己刻的那几个歪扭货强了十倍不止。
楚云深把嘴里的烙饼咽下去,点了点头。
扶苏盯著他看了一息,转身就往外跑。
“別……”楚云深喊了一声,手伸出去,没抓住衣角。
扶苏没在甘泉宫多待。
他把案上散落的字块一块一块捡起来,按大小码进木匣里,缝隙用碎帛塞紧,盖子扣实。
那张印了七行《秦律》的白帛卷好,压在匣盖上方。
出院门时,阿福端著食盒从廊角转过来,看见扶苏抱著个木匣往外走,张了张嘴,没敢问。
扶苏脚步很快,穿过甘泉宫后苑的竹径,上了等在宫门外的马车。
车帘放下,手指攥著匣子边缘,指节发白。
他在车里坐了一路,没说一句话。
一套字块,能印一百行,一千行,一万行。
不用抄。
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扶苏闭上眼。
他想起李斯呈上来的那份报告,竹简价格涨了三倍,孟氏藏书楼闭门,市面经学典籍断绝。
世家把书锁起来了。
但如果书不用抄呢?
……
章台宫,戌时。
少府令被从床上叫起来,跑进殿门时外袍还没系好,腰带歪著,头上的冠歪了半寸,没顾上正。
扶苏站在御案侧方,手垂著,没说话。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摆著那只打开的木匣。
二十多块枣木字块排成两列,旁边是那捲展开的白帛,七行《秦律》原文,墨跡已干,字形方正。
“过来看。”
少府令快步上前,弯腰凑近。
他先看帛面上的字,目光从左扫到右,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一块字块,翻过来,看见凹刻的反字。
再翻回去,对著帛面上的正字。
三息,少府令的脸白了。
不是嚇的,是血往脑子里冲,脸上反而空了。
他的手开始抖,拿著那块字块的手指收紧,又鬆开,怕捏坏了。
“这……这是……”
“亚父閒来无事,隨手刻的。”
少府令的喉结动了两下。
隨手刻的?甘泉宫那位,隨手刻了个能把天翻过来的东西。
嬴政把字块推到他手边。
“用最硬的木料,重新刻制。每个字刻十枚备用,常用字刻三十枚。”
少府令的手碰上那块法字木块,指腹摩挲著刀痕,在手里掂了掂。
嬴政继续说:“先从《秦律》开始,之后是《商君书》《韩非子》。”
少府令的嘴唇动了一下,“陛下,这……得多少人?”
“你要多少给多少。”
少府令脑子转得飞快,下一个问题脱口而出:“刻字匠人知道用途,会不会……”
“从今日起,木活字列为绝密。”
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
“参与工匠一律入住少府內院,家眷迁入官舍,三年內不得外出。泄密者,夷三族。”
殿內落针可闻。
少府令跪下接令,额头碰了地砖,起来时膝盖打了个滑。
不是害怕,是兴奋过头腿软。
他抱著木匣退出去的时候,走路带风,外袍的下摆在腿间翻飞。
扶苏站在原地,看著少府令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转头看向父王。
嬴政没看他,视线落在案面上,那捲白帛还展著,七行字静躺在上面。
“父王。”
嬴政抬眼。
扶苏的声音很轻:“孟氏他们锁了书……”
“锁不住了。”
嬴政把白帛捲起来,搁到一边,手指在案沿敲了一下。
“朕不缺兵,不缺粮。”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外头夜色沉,宫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缺的是天下人手里那一卷书。”
“现在不缺了。”
……
次日,辰时。
甘泉宫,西厢偏院。
楚云深睡得正香。
昨晚刻字刻到子时,手酸,倒头就著,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院门被敲响了。
急促的咚咚声,带著公事公办的节奏。
楚云深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亚父,少府属吏求见,有要事请教。”
楚云深没动。
门外安静了三息,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少府令说,是陛下的旨意。”
楚云深的眼睛睁开了。
他认命地坐起来,把外袍胡乱裹上,趿拉著鞋走到廊下。
院门外站著两个少府属吏,身后是一辆牛车,车上堆著半人高的木料,整齐码放,用麻绳扎著。
为首的属吏手里捧著一卷竹简,展开,上头密麻十二个问题,字跡工整。
“亚父,少府令请教,字块用何种木料最佳?墨汁配比如何?字块间距怎样固定?排版框架用铜还是木……”
楚云深看著那张问题单,太阳穴突跳了两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
属吏还在念:“……刷墨工具用何物?帛面与竹简哪种更宜承墨?一版排多少字为佳……”
楚云深抬手打断他,“等等。”
他转身回屋,倒了碗凉水灌下去,站在案边,盯著昨晚残留的木屑和墨渍,开始回想。
活字印刷,毕昇,泥活字……不对,这里用的木头。
字块统一高度,这个他知道,不然印出来深浅不一。
排版用木框卡紧,字块之间塞竹片固定。
刷墨要匀,用棕刷横著刷,不能竖著刷。
楚云深揉了揉太阳穴,回到廊下,对著那个还在等的属吏。
“字块用枣木或梨木,纹理最细,不易开裂。高度统一到一寸二分,误差不能太大。”
属吏刷记。
“排版框用木框,內衬铜条,字块之间塞细竹片固定,不能晃。”
“刷墨用棕毛刷,横不要竖刷,墨里加少许胶,防洇。”
属吏走了,牛车也走了。
楚云深瘫回榻上,仰面盯著房梁。
他只是失眠,他只是刻著玩。
门外传来阿福小心的脚步声。
“亚父,羊骨汤热好了……”
“不喝。”
“那……”
“让我静静。”
……
少府內院,入夜。
灯火通明,五十名刻字匠人各据一案,刀片与木屑的声音此起彼伏。
枣木方块堆在每张案头,大小统一,一寸二分见方,稜角齐整。
匠人们低著头,刀尖在木面上转,一笔一划,凹进去的反字在灯下慢慢成形。
少府令站在院中央,手里攥著楚云深的那张口述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边角都捲毛了。
第一批三千字块的交付期限,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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