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低下头,手指慢鬆开帛沿。
重点,划重点,朝廷出题,朝廷划范围,朝廷给標准答案。
范围以內的,学了就能考,考了就能当官。
范围以外的,不管你是先王之学还是百家註疏,考试不涉及,就跟选官无关。
世家垄断的那些释义註疏,那些需要师传才能学到的深层学问,从此变成了屠龙之技。
有用,但不必要。
扶苏的后背直了。
楚云深以为他想通了,摆手:“行了,去吧,我还要睡午觉。”
扶苏站起来,退了两步,目光落在楚云深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转身,跑了。
脚步声在廊下砸得又急又响,穿过竹径,越来越远。
楚云深歪著头看他跑远的背影,愣了两息。
“……这孩子,吃错什么了。”
他把竹椅往后仰了仰,闭上眼,准备午睡。
三息后翻了个身,嘀咕一句:“不会又跑去告诉嬴政吧?”
翻回来。
“算了,管他呢。”
……
章台宫。
扶苏几乎是衝进殿门的。
侍官在门口伸手拦了半下,被他侧身闪过,手都没碰到衣角。
嬴政正在批奏摺,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墨滴將落未落。
抬头,看见扶苏跑得面红耳赤,额角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手里还死攥著那册帛卷。
嬴政把笔搁回笔架,“跑什么。”
扶苏站在案前三步外,胸口起伏,喘了两息,把楚云深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考什么就划什么重点,重点以外的不考。朝廷出標准释义,世家的註疏跟选官无关。”
殿內安静了五息。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没动。
扶苏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他盯著父王的侧脸,等著。
嬴政站起来,从案后走到殿门口。外头天光正好,廊柱的影子斜切在石阶上,规矩矩。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內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传李斯。”
……
当夜,亥时。章台宫灯火未灭。
嬴政、李斯、扶苏三人围著御案。案上摊著五科简册,旁边是一沓裁好的空白帛,笔墨齐备。
嬴政的手指点在《秦律入门》封面上,指腹压著那枚鲜红的骑缝官印。
“每科划定考试范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政务。
“范围內的內容,由朝廷出標准释义。范围外的……”
手指从帛面上抬起来,“不考。”
李斯站在案侧,手里捏著一管笔,杆被握得微弯。
嬴政抬眼看他。
“標准释义,你来写。”
李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案面上那沓空白帛,笔尖的墨在帛面上方悬著,有一滴慢慢凝聚,坠下去,在空白处晕开一个黑点。
他没有落笔,不是写不出来。
是从这一笔开始,天下学问的尺度,就不再握在世家手里了。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標准,什么算通过,朝廷说了算。
……
李斯闭门三日。
第一日,他写了五卷,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揉碎了。
不是写得不好,是太好了。
词句精准,逻辑严密,用典恰当,一个在世家私塾读过十年的人,看著会拍案叫绝。
但寒门学子看不懂。
他把那五卷帛推到案角,重新磨墨。
这次落笔前,他从袖里抽出官印简册的卷首字表,三百二十字,铺在左手边。
每写一句,目光先往字表上扫一遍。
凡字表上没有的字,换。
换不掉的,加注。
第二日,他写了七卷。
写到第四卷律令科的时候,笔尖在帛面上顿了很久。
“盗伤人,黥为城旦。”
考背诵没有意义,抄书匠也能背。
要考的是邻里占地,是否属於盗?推搡致跌,是否属於伤?判城旦还是判罚金,界限在哪儿?
他把律令原文写在上头,底下空出三行,填了一桩邻里纠纷的案例。
案例写完,设了三个问。
第一问,適用哪条律令。
第二问,判什么。
第三问,若情有变化,伤者先动手,改判什么。
写完,他自己盯著看了半刻钟。
寒门学子读完那册《秦律入门》第四版之后,能答出来吗?
能!
第一问在第四版第二段,第二问在第六版判例释义里,第三问要把第四版和第七版的內容结合起来想。
但不需要任何世家註疏。
他把硃笔搁下,闭了闭眼,继续写。
第三日午后,李斯把第十七卷帛摊开晾乾。
案面上散著十六卷废帛,有的只写了三行就被划掉,有的写满了整版又被硃笔杀得面目全非。
第十七卷,五科,每科八道样题,四十道。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没有一道题需要世家的书才能答。
没有一道题是寒门学子读完官册后答不出来的。
他把帛卷好,塞进铜筒,起身时腿麻了,扶著案角站了两息才迈出步子。
……
章台宫,申时。
嬴政把铜筒里的帛卷抽出来,展开,铺在御案上。
五科样题,一科一版,排成一列。
他从律令科开始看。
第一道,邻里占地纠纷,第二道,盗窃未遂与盗窃既遂的区分,第三道……
目光移得不快,每道题停两息。
翻到文书科,第六道样题,他的手指停了。
“以县令身份,擬一份催粮公文。需註明催缴对象、期限、逾期罚则,格式依文书科第三版所授。”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动。
这道题考出来的人,拿过去就能坐在县衙里干活,不需要再教。
他把五版帛卷合在一起,手掌压在上面。
殿內安静了五息。
然后他拿起笔,蘸墨,在末尾最后一行之下,加了一行字。
“首考只取试官与吏员,不涉爵位,不涉军功。武將之爵,仍依旧制。”
笔搁回架上,墨跡在帛面上慢慢干透。
嬴政把帛卷递给侍官,“明日朝会,当殿宣读。”
……
次日,辰时,大殿。
侍官展开帛卷,声音洪亮,从第一行念起。
“秦廷科举取士,分五科设目:律令、算筹、仓储、水利、文书。”
文臣侧,几个新补的年轻属吏互相对视了一眼。
“各科设样题八道,应考者可据官印简册所授內容作答。”
有人低头,嘴唇微动,在默记。
侍官的声音继续往下走,念到样题时,殿內呼吸声都轻了。
武將侧,鲁戈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手指收紧了半分。
他在等一句话。
科举取的人,到底能爬多高?
会不会有一天,一个读书的坐到他头上去?
侍官翻到最后一行,“首考只取试官与吏员。不涉爵位,不涉军功。武將之爵,仍依旧制。”
鲁戈搭在剑柄上的手指鬆开了。
他往前看了一眼蒙恬的后背。蒙恬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嬴政坐在上首,目光从武將侧扫过,没停。
“散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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