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內史府门前空地。
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五科考纲抄本贴在木板上,样题用硃笔圈出,旁边附了简短说明。
有人趴在布告前,拿著竹片往掌心上抄题。
有人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土里划拉,嘴里念念有词:“三千石……月耗四百二十……”
读书棚前重新排起了队,但这次不是领书。
学子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手里摊著官印简册,指著上面的內容互相对照。
“律令科第一道,你翻第四版第二段,就是那个。”
“算筹科第三道,粮仓入库出库,跟简册里那道例题一模一样,就是换了个数。”
“文书科,格式在第三版,催粮公文,照著那个模板改就行了。”
角落里,卫朔靠著竹棚柱子,膝盖上摊著《秦律入门》,翻到第四版第二段。
他的手指按在帛面上,指尖微发抖。
那道邻里占地的样题,答案就在这一页。
他把帛册合上,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前那个青衫人说什么来著?没有老师教,跟拿著一把没磨的刀有什么区別。
答案就在书里,不需要老师。
……
同一时刻,布告栏人群外围。
孟氏管事缩在最后排,右手伸在袖口里,指尖捏著一小片帛,把五科样题逐道往上抄。
他把帛片塞回袖中,低头钻出人群,脚步快而不乱,拐进侧巷。
拐过街角时他回头扫了一眼,布告前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还在往这边涌。
孟氏藏书楼,二楼。
孟启把帛片展开,铺在案上。
五科,四十道题,字跡细密,挤在巴掌大的帛面上。
他从第一道开始看,右手翻著旁边那册从学子手里买来的《秦律入门》,逐题对照。
第一道,翻到第四版,答案在第二段。
第五道,翻到第七版,判例释义,一字不差。
第十二道,算筹科,翻开《算筹初解》第三版,例题换了个数字,解法完全一样。
他的手指越翻越快,帛页在指间哗哗作响。
第二十道。第三十道。第三十五道。
翻到最后一道文书科第八题,以县令身份擬催粮公文。
他把《仓廩簿籍式》翻到第五版,公文格式模板,栏目齐全,连用词示例都有。
孟启的手指停在帛面上,没动了。
四十道样题。
所有答案,都在官印简册的范围之內。
一道都没超出去。
……
散朝后,咸阳城的傍晚比往常安静。
鲁戈的府邸,正堂。
案上摊著一张帛,是他在朝会上让亲兵当场誊抄的五科样题。
字跡潦草,有两个写错的,用炭条划掉重写,更丑了。
他端著碗粟饭坐在案后,筷子夹著一块咸菜,嘴里嚼著,目光从律令科第一题扫过去。
邻里占地纠纷,没意思。
第二题,盗窃未遂,跟他没关係。
筷子在碗沿敲了两下,他把帛卷往左推,翻到算筹科。
第一题,粮仓入库出库,简单算数。
第二题,赋税折算,还是算数。
第三题,某军粮仓存粟万石,日耗八百石,途中运损约一成,问十五日后需补运多少。
鲁戈的筷子停了,粟饭还含在嘴里,没嚼。
他把碗搁在案角,身子往前探了半寸,盯著那行字。
日耗八百,十五日,一万二。
仓里有一万,差两千。
但运损一成……运的不是差的那两千,是总补量的一成会折在路上。
所以实际要运的数,比两千多。
多少?
他从案边摸了根炭条,在帛卷空白处划拉。
两千除以九……不对。
两千是净到的量,运出去的总量里扣掉一成等於两千,所以总量是……
炭条在帛面上戳了三个点,又划掉。
他重新算,算了两遍。
第一遍忘了扣运损,第二遍扣了两次运损。
鲁戈把炭条拍在案面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他妈……不好算。”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脑子里想的不是答案。
是去年秋天,陇西驻军粮草断了三日。
管后勤的那个文吏报上来的数跟实际到仓的数差了八百石,他追问半天才搞明白,运损没算进去。
八百石,两千人三天的口粮。
鲁戈停住脚步,转头盯著案上那道题。
能答出这道题的人,就不会犯那个错。
他吸了口气,猛地扬声:“来人!”
门外亲兵跑进来,脚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趔趄两步才站稳。
鲁戈指著案上的帛卷,手指戳在算筹科第三题上,“去打听,这种会算帐的,考完了先给我留三个,不,五个!老子手底下那帮只会拿刀的蠢货,连粮草都算不明白!”
亲兵张了张嘴,“將军……这是朝廷取吏,不是……”
“我知道!”
鲁戈一瞪眼,“朝廷取完了,分给谁不是分?我提前跟內史府打个招呼怎么了?快去!”
亲兵一溜烟跑了。
鲁戈重新坐回案后,把粟饭端起来扒了两口。
目光还钉在那道题上,越看越顺眼。
这谁出的题?懂行。
……
同一天,酉时。
王賁的內室。
王賁没有坐著看,他站著。
帛卷铺在高案上,他双手撑著案沿,整个人微前倾,像审问战俘的姿势。
他看的是文书科。
第一题,以县令身份擬一份催粮公文,要求言辞明確、格式规整、读后即知何事何期何量。
王賁盯著读后即知,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上个月那份军情急报。
八百字,写满了一卷竹简。
他从头读到尾,没读懂。
不是字不认识,是那个混帐文吏非要把“敌军三千犯境”写成“北狄蛮夷聚眾逾千乘三,犯我疆域,其势汹汹”。
他拿著竹简去找嬴政,嬴政看了一遍,也皱眉,叫来李斯。
李斯翻译了一刻钟,才把那份急报里埋的七个关键信息全部摘出来。
一刻钟,边境的一刻钟,够死两百人。
……
次日,卯时,校场。
蒙恬例行检阅郎卫晨训。
日头刚出地平线,校场上的沙土还带著夜里的凉气。
三百郎卫分列四阵,刀盾兵在前,弩手在后,按口令进退。
蒙恬站在点將台上,目光从阵列间扫过,偶尔开口纠正一两个站位偏了的。
辰时,训练结束。
蒙恬从点將台走下来,还没走出辕门。
两道身影从辕门左右闪出来,一左一右堵住了路。
鲁戈,王賁。
鲁戈手里攥著那份抄满炭条痕跡的帛卷,王賁腋下夹著文书科的样题外加属吏记的竹简。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蒙恬,粮草吏……”“文书科那个……”
声音撞在一起,谁也没让谁。
鲁戈瞪了王賁一眼,抢先说:“算筹科考出来的人,必须给边军分几个。你知不知道我手下那些蠢货连运损都不会算?”
王賁不甘示弱:“文书科!能写明白公文的,先紧著军中用。上次那份急报……”
“你那破急报跟我的粮草比……”
“粮饿不死人,情报延误能死一军!”
两人越说越大声,校场上还没散完的郎卫纷纷回头看。
蒙恬站在原地,一直没开口。
鲁戈和王賁吵了半刻钟,嗓子都干了,才发现蒙恬一个字没接。
两人同时闭嘴,看著他。
蒙恬抬起头,“边军也要派人应考。”
鲁戈愣了。
蒙恬没停:“北境长城沿线,輜重调度、烽燧记档、戍卒轮换名册,全靠几个老吏撑著。”
“去年冬天死了一个,接手的人把三千人的口粮数算成了三百人的。”
校场上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將旗猎猎作响。
“差点饿死一个关隘。”
鲁戈和王賁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什么都有——惊、怒、后怕,还有一种很深的认同。
鲁戈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重,甲片哐当响。
走了三步回头吼亲兵:“备车!去內史府!找李斯!跟他说边军的需求必须列进去,考不出够用的人,老子掀他的桌子!”
王賁跟在后面,步子比鲁戈还大,铁臂甲撞著腰间佩剑,一路响了出去。
蒙恬站在校场中央,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外。
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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