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安静。
红漆木匣开著,朱红色的帛书卷子堆积如山。
三十名阅卷官盯著案头的试卷,手里的硃笔迟迟落不下去。
没有名字,没有籍贯,没有字跡特徵。
满眼都是內史府书吏用同一种力道、同一种秦篆抄出来的硃卷。
怎么判?
以往举荐、评核,看的是文风、是出处、是先王经义里的微言大义。
现在,没这些。
“李相,这……”
一名出身世家的阅卷官抬头,眉头拧紧,“这算筹科的卷子,通篇只有孤零零的几个数字和最后一句实存两千三百二十五石,全无算理阐述,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李斯坐在主位,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標准答案发下去了,你只对最终数字,数字对,步骤有,就是上等。”
“可是这字数也太少了!”
那阅卷官不甘心,抽出另一份硃卷,“您看这份。开篇引用《周髀算经》,阐述天地圆方之理,又论及农政根本。洋洋洒洒三百字,字字珠璣,足见其学识渊博。”
李斯眼皮都没抬,“数字对了吗?”
阅卷官看了一眼结尾,“差了两斗,但瑕不掩瑜,算理极其通透……”
“差两斗。”
李斯打断他,“放在运粮官手里,这两斗粮,是不是被他贪了?军法怎么判?”
阅卷官哑口。
李斯放下茶碗,起身,几步走到那名阅卷官案前。
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硃卷。
没沾墨水,直接在那个瑕不掩瑜的答案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刺眼的红叉。
力透纸背。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考院外那口大锅里熬的不是浆糊,是大秦的江山。少了一斗粮,前线就要饿死一个锐士。”
李斯把硃笔拍在案面上,“这里不考天地圆方。数错了,就是零分。不合格,淘汰。”
三十名阅卷官心里同时一颤。
李斯转过身,声音在堂內炸响,“诸位,这科考,是给陛下选干活的人!不是选清谈的门客!把你们那些辞赋经义的心思收起来!对照標准答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一片死寂,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坐在角落的一名法家门徒,拿起笔,在面前的一份公文卷上乾脆利落地画了个圈。
“算筹,无误。”
大堂內的声音变了。
“律令,全中,上等。”
“公文缺交割期限,不合格。”
沙沙的翻纸声和硃笔画叉的声音开始交织。
另一边,一名世家出身的主阅官盯著手里的文书卷,额头冒汗。
这卷子写得太好了。
起承转合,駢散结合,用词之华丽,引经据典之深厚,绝对是世家大族从小培养出来的核心子弟。
可是,交接地点没写,三日期限没提,通篇在论述兄弟县城的互助之情。
主阅官的硃笔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这要是判了不合格,那就是把自家的希望往火坑里推。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握笔的手。
主阅官一惊,抬头,对上李斯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李相……”
李斯没说话,手腕用力,带著主阅官的手,在卷面上重重写下三个字,“不合格”。
笔锋凌厉。
主阅官手一松,瘫坐在席垫上。
完了,全完了,世家引以为傲的学识壁垒,在这乾巴巴的標准答案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三个时辰后,几份经过初筛、复阅、三审定阶的卷子,送到了李斯的主案上。
“相邦,这是初定的一等卷。”廷尉右监低声稟报。
李斯展开第一份。
这是卫朔的卷子,当然,李斯不知道这是卫朔,他只能看到满目的硃砂红字。
目光顺著律令科扫下。
《秦律·户律》第九版第三段。一字不差。
再翻算筹科。
运损每日四十五石,十五日六百七十五石,结余两千三百二十五石。
步骤清晰,格式完美套用《仓廩簿籍式》。
没有一句废话,每一笔,都精准踩在朝廷划定的规矩上。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他仿佛能透过这乾瘪的红色字跡,看到一个坐在泥地里,死死咬著牙,把朝廷政令刻进骨头里的寒门少年。
这才是大秦需要的吏,是能拿著律令下乡、能按著算筹点兵的干將!
李斯提起硃笔,饱蘸红泥。
在卷面上,重重画下了一个圆圈,圈旁,批註四字:,上上,首录。
內史府大堂的门被推开,晨风夹著寒意灌进来,吹动了案上堆积如山的帛书。
两张长案拼在一起,一左一右,对比鲜明。
左边,堆著薄薄的一摞,约莫四五十份,上面全是朱红色的圈。
右边,垒起了一座高塔,近两百多份,满篇皆是刺眼的红叉。
这红叉里,埋葬了无数世家的心血,也划破了贵族垄断朝堂的夜幕。
李斯走出大堂,站立在台阶上,望著天边翻滚的云层,长出了一口气。
……
三十名阅卷官衣冠不整,眼眶深陷。三日连阅,无人合眼。
李斯端坐正中,案上分列两摞帛卷。
左边一百份硃砂满圈,右边两百多份刺眼红叉。
“撕条,去糊。”李斯挥手。
廷尉书吏端著温水上前,用布巾敷在卷首摺叠处,浆糊受潮发软,书吏持竹籤挑开粘口。
折页弹开,隱藏的籍册编號赫然显露。
李斯翻开案首的名录底册。
堂內呼吸声变重,几名世家出身的主阅官伸长脖子。
他们被標准答案逼著判了分,但心中仍存侥倖。
万一是自家门客深藏不露,用大白话答出了满分?
李斯抽出律令、算筹、文书三科总评首魁的卷子。
甲字七十九號,视线顺著底册滑下,定住。
李斯抬眼,声音在空荡的大堂迴响:“首魁,卫朔,咸阳南城人,十九岁,无爵白身。”
堂內死寂。
太常丞属吏忍不住出声:“丞相,此人出自哪家门下?”
“无门无派。”
李斯面无表情,“南城代写家书的閒汉。”
属吏脸色一僵。
李斯抽出第二份卷子。
“丁字十二號,樊黑,咸阳南城,杀猪屠夫。”李斯念完,將竹简掷在案上。
“荒谬!”
太常丞属吏猛地站起,碰翻了茶盏,“杀猪的屠户岂能登堂入室?算筹乃君子之学,他懂得什么治国之道?定是舞弊抄袭!”
李斯不怒反笑。他抓起那份硃卷,反手掷在太常丞属吏脸上。
“你看看他抄了谁的!”
帛卷落地展开。
属吏低头去看,卷面上字跡拙劣。
那道粮草运损题下,清清楚楚写著四个字:剩二百石。下方画著几个代表日耗和里程的粗糙记號。
属吏涨红了脸:“字跡如此粗鄙,简直有辱斯文!如何服眾?”
少府令从侧席站起,走到帛卷前,用靴尖点了点那四个字。
“字难看,数字却分毫不差。”
少府令盯著属吏,“把他扔去九原粮仓,发个算盘,他明日就能坐下发粮。你推荐的那些门客,去粮仓知道一石麦子去壳剩多少吗?”
属吏张嘴结舌,无言以对。
李斯不理会他,继续念榜,“丙字三號,赵七。蓝田县,退伍甲士。”
“乙字十九號,钱穀,武功县,布商。”
“甲字十一號,孙大树,渭南,农人。”
隨著名字爆出,世家官员面色越来越白。
本该被大族子弟占据的名额,全被市井里不知名的閒汉占满。
“孟氏。”
李斯停下动作,翻看后半卷,“孟氏报了六十人。”
几名与孟氏交好的阅卷官精神一振。
李斯抬起视线,冷冷扫过他们:“前五十,孟氏无一人入榜,孟庆、赵元等人,皆因不合格,列入下等。”
“不可能!”
一名主阅官失声喊道,“赵元的文章我看过,那篇借粮公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绝不该是不合格!”
“辞藻华丽?”李斯抽出那份公文卷,展开。
“蓝田县受灾,问渭南借粮。他通篇五百字,全写兄弟情深、天地仁德。交粮日期未写,运粮地点未写。蓝田县令看了这篇文章,能生出粮食吗?”
主阅官瘫坐回去。
李斯抓起几份画满红叉的卷子,砸在眾人面前。
“你们这些所谓的大才,遇到案子就引经据典。《户律》里明文规定的罚金二两,他们能扯到孔孟之道,最后判个以德服人。怎么,用德能补上国库的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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