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脑海中掠过楚云深在甘泉宫的话。
考什么就划什么重点,大秦要的是干活的吏,不是清谈的客。
“楚先生说得对,连臭墨都嫌弃,连算筹都拨不清,这些人,大秦不养。”
李斯转回案前,將一百人的定榜名册压平。
他拿起御用硃砂笔,在榜首画下大圈。
“造册。”李斯把毛笔扔在砚台上。
书吏手脚麻利,將这一百个名字誊写在明黄色的丝帛上。
李斯走到案前,捲起丝帛,塞入青铜筒。
廷尉右监端来熔化的火漆。
李斯倾倒火漆,封住铜筒接口。解下腰间丞相大印,在火漆上重重按下。
印泥深陷,红色的篆书丞相之印成型。
內史府大门推开。
天亮了。
“备马。”李斯单手抓起铜筒,跨出门槛。
台阶下,黑色军马打著响鼻。
李斯翻身上马,双手控韁。
“驾!”
马蹄敲碎了咸阳城的清晨。李斯一骑绝尘,直奔章台宫。
咸阳宫,九十九级玉阶。
百官身著朝服,列队等候,景阳钟发出第一声嗡鸣。
“嘡!”
钟声盪开云层,朝阳洒在白玉阶上。
李斯在宫门前勒马,他手捧青铜筒,大步走向台阶。
百官的目光聚焦在那个火漆封口的铜筒上,那是科举的结果,也是世家与王权博弈的最终局。
李斯面无表情,踏著钟声,走上玉阶。
百官身著玄色朝服,依品阶跨过高高的门槛,列队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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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氏一族的几名官员站在队列中段。
太常丞孟启双手交叠在宽大的袖笼中,嘴角掛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侧过头,与斜后方的宗正属吏对视一眼,两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稳了。
虽然前几日的考场规矩严苛得近乎野蛮,甚至闹出了搜身除冠、撕衣裂帛的难堪事,但学术的壁垒,绝不是几块破木牌和几卷官印帛书能打破的。
那些寒门泥腿子,连字都认不全,怎么可能懂《算经》里的天地之理?怎么会写公文的起承转合?
更何况,內史府的三十名阅卷官里,有一半是世家门生。
哪怕糊了名,誊了录,只要看到那些华丽的辞藻,自会捞人。
这就是底蕴,这就是默契。
“陛下驾到!”
宦官尖锐的嗓音划破大殿。
嬴政一身玄黑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大步流星走向王座。
他没有落座,而是单手按著腰间定秦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群臣。
冕旒后的双眼,深邃如渊,透著不加掩饰的锋芒。
李斯站在文官首位。
他双手捧著那个用火漆封死的青铜筒,踏前一步。
“臣李斯,奉旨主理首届科考。今阅卷完毕,请陛下御览定榜。”
嬴政微微抬手。
赵高快步走下玉阶,双手接过青铜筒,转身走上高台。
他拔出腰间匕首,挑开火漆。
“咔。”火漆碎裂,露出里面明黄色的丝帛。
赵高展开丝帛,三尺长的黄绢,在两旁牛油巨烛的照耀下,反著刺眼的光。
大殿內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註定属於世家子弟的光辉时刻。
孟启微微挺直了腰板。
他记得自家门客那篇文章,文采飞扬,必是文书科前十。
至於算筹科,荀氏的几个子弟也是从小精修。
赵高清了清嗓子,声音高亢,在大殿的穹顶盘旋。
“大秦首科,科考取士,放榜!”
“首魁,文书、算筹、律令三科皆优,卫朔。咸阳南城籍,十九岁,白身。”
声音落下。
大殿內仿佛刮过一阵深秋的冷风。
孟启脸上的笑意僵住。
卫朔?这是谁?哪家的公子?
咸阳城里有姓卫的显贵吗?南城籍?那不是一群苦力閒汉住的贫民窟吗?
没等世家官员回过神,赵高接著念。
“二甲,算筹科,樊黑,咸阳南城籍,三十二岁,杀猪屠夫。”
“轰!”
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朝堂上。
太常丞属吏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玉笏板差点掉在青石板上。
杀猪的?
一个满身猪骚味的屠夫,考了全大秦算筹科的第二?!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赵高面无表情,机械地继续往下念。
“三甲,律令科,赵七。蓝田县籍,退伍甲士。”
“四甲,文书科,钱穀。武功县籍,布商。”
“五甲,常识科,孙大树。渭南县籍,农人。”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赵高嘴里吐出。
没有孟氏,没有荀氏,没有王氏,没有任何一个在朝堂上有根基的门阀姓氏。
全是一些听都没听过的人,屠夫、老兵、商贾、泥腿子。
前十名,全是布衣草根。
大殿內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孟启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他死死盯著站在最前方的李斯,试图从那位法家丞相的背影里看出什么端倪。
但李斯站得笔直,像一块没有感情的黑铁,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十一甲,陈二狗,涇阳县籍,木匠。”
念到这里,朝堂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老牌世家朝臣手持笏板的手剧烈发抖,许多人眼底满是惊骇和不可置信。
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恐惧。
如果这个榜单是真的,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世家垄断朝堂几百年的特权,被这轻飘飘的一张黄绢,彻底撕碎了。
赵高的声音依然在继续,一百个人的名字,冗长而冰冷。
当最后一名王铁柱被念完时,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敢大喘气,连武將那边的鲁戈和王賁,都瞪大了牛眼,看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嬴政站在高台上,目光如刀,扫过下方战慄的群臣。
“此百人,即日入各部观政。少府、內史府、廷尉府,优先补缺。”
嬴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巨锤一样砸在世家的心口上。
权力阶层,洗牌了。
而且是硬生生地从他们手里把位置抠出来,塞给那些他们平时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底层贱民!
“这不可能……”孟启喃喃自语,脸色煞白如纸。
他苦心孤诣筹谋,砸了重金去买通关节,教门客如何留暗號,如何作锦绣文章。
结果呢?全军覆没。
愤怒、屈辱、不甘,混合著巨大的恐慌,在孟启的胸腔里炸开。
如果让这些泥腿子进了朝堂,以后还有孟氏说话的份吗?
他猛地踏出队列,“陛下!”
孟启双手高举象牙笏板,跨步上前,声音悽厉,在死寂的大殿上空轰然炸响。
“此榜有诈!科考舞弊!取市井屠狗辈而弃饱学之士,有辱斯文,大秦社稷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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