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少府外院。
风卷著干硬的尘土,毫不留情地打在樊黑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
他烦躁地扯了扯勒在脖子上的衣领。
这身少府新发的青色吏服,显然没考虑过南城屠夫的体格。
紧绷在宽阔的肩膀上,稍微一用力就发出丝线崩裂的微响,像个可笑的麻袋。
已经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正堂廊下,几名留著山羊鬍的老吏端坐在长案后。
他们眼皮半耷拉著,手里捧著热气腾腾的茶盏,偶尔吹去浮沫,低声交流两句风月。
案头那份盖著內史府大印的报到文书,被冷风吹得哗哗作响,无人问津。
仿佛院子里根本没有站著一个来报到的新科甲榜二名。
压抑,憋屈。
樊黑捏了捏砂锅大的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要是在南城肉铺,谁敢让他等半个时辰,早被他一剔骨刀连人带猪剁在砧板上了。
但出门前,他婆娘死死拉著他的袖子千叮万嚀,进了官衙要收敛脾气。
“咳。”
廊下正中的主事终於放下了茶盏。他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没看樊黑,只是拿眼角扫了一下身边的杂役。
杂役会意,转身走进偏房。
不多时,砰、砰、砰,三个硕大的掉漆木箱被重重顿在院中的青砖上。
箱盖一掀。
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霉味,混杂著陈年老鼠屎的气息,在院子里弥散开来。
里面堆满了泛黄髮脆的竹简、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帛书,甚至还有几团长出绿毛的皮卷。
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座散发著恶臭的坟冢。
“甲字库,近十年的战车木料与皮胶损耗册。”
主事抬起手,用一根蓄著长指甲的手指,虚虚点了点那堆垃圾,声音里透著股居高临下的慵懒。
“樊录事,你是科举算筹科的榜眼,算学大家。”
主事拖长了语调,“这几箱陈年帐目,少府令特意交代,交由你来理清。限期三日。”
他端起茶碗,掩去嘴角的冷笑:“战车木料折损多少,皮胶受潮烂了多少,现存之物还能折算多少秦半两。三日后,交份总帐。”
主事终於正眼看向樊黑,目光如刀:“若是算不清……那便是德不配位。內史府给的官身,少府隨时能扒下来。大秦,不养无用之人。”
四周的老吏们隱晦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纷纷勾起讥讽的弧度。
有人故意用宽大的袖子掩住口鼻,嫌恶地皱起眉头,似是闻到了那股杀猪匠身上的腥膻味。
这些帐是什么货色,他们心里门清。
这可是七年前接收的韩国降臣旧档,里面不仅混杂了齐、楚等国的俗体字,度量衡更是乱作一团。记录方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別说三天,就是把少府最顶尖的算吏全调过来算上三个月,也理不出一根线头。
拿这玩意儿给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屠夫?
分明就是逼他现原形,乖乖滚回南城杀猪。
樊黑盯著那几个木箱,没有说话。
他大步上前,停在木箱边。
隨手从最上面抽出一卷竹简,大拇指粗鲁地挑开绑绳。
哗啦一声,竹简在风中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句读诡异,缺胳膊少腿。
左边记著买木料,右边紧跟著就是修轮子的工钱,中间还夹著几笔不知所云的布匹折算。
樊黑盯著竹简看了三息,廊下的老吏们嘴角的讥笑更浓了。
这就叫自取其辱,你不是能考上吗?
这官衙里的门道,远比你那几道乾巴巴的考题深得多。
“啪!”一声爆响。
樊黑手腕猛一甩,那捲脆弱的竹简被他像扔一块烂骨头一样,狠狠砸在长案上。
竹片碎裂,木屑横飞。
廊下的老吏们惊得齐齐一颤。
主事脸色一沉,刚要拍案呵斥。
樊黑却看都没看他,径直大步走上前,一把抓起主事案头那个还冒著热气的青瓷茶壶。
“放肆!你做什么?”主事厉喝。
樊黑没搭理。
他拔掉壶盖,手腕一翻,將一壶上好的清茶哗啦啦倾倒在宽大的漆木长案上。
茶水四溢,顺著案几边缘往下滴答。
老吏们纷纷起身,指著樊黑怒骂:“粗鄙不堪!简直有辱斯文!”
樊黑隨手將茶壶扔在地上。砸得粉碎。
他伸出萝卜粗的食指,蘸著温热的茶水,在案面上重重画下一道水痕。
一横,一竖,瞬间交织成一个粗糙的网格。
他不看那些简牘上华丽晦涩的韩国旧体字,他不认识。
他只盯著里面代表数字的刻痕。
“拿过来。”樊黑指著偏房门口的杂役。
杂役愣住,没敢动。
樊黑瞪起牛眼,蒲扇大的巴掌一拍案几:“老子让你把那几箱破烂搬过来!”
这嗓门带著南城杀猪巷里常年积攒的煞气。
杂役双腿一软,连拖带拽地將第一个发霉的木箱挪到案前。
樊黑探手入箱,抓起一满把竹简,直接在案面上摊开。
他不懂什么结转匯总,不懂什么岁杪平帐。
他只知道,每天肉铺开张,进多少活猪,出多少白肉。
“一头猪,出肉一百二十斤,下水二十斤,骨头三十斤。”
樊黑盯著第一卷竹简上的数字,嘴里嘟囔出声,“猪毛剔乾净,废料算五斤。”
主事站在一旁,掸了掸袖口溅上的水渍,气得发笑:“屠夫就是屠夫。少府重地,你在这里分猪肉?来人,去请廷尉……”
“闭嘴!”
樊黑头都没抬,手指蘸水,飞快地在案角画下一个数字符號。
“战车一辆。主材,檀木两根,辅材,皮胶十斤,麻绳三丈。”
他把复杂的战车配比,硬生生套进了分猪的逻辑里。
买进的木头是活猪,做成的车辕是白肉,截掉的边角料是猪毛。
樊黑的食指在竹简和水痕之间快速移动。
水渍在案面上画出一排排歪七扭八的算筹记號,丑陋,却极具条理。
“秦昭襄王四十五年,入檀木两千根,出战车八百乘。”
“余木四百,皮胶耗损……”
樊黑没有用官制的算筹棍,他就靠脑子。
脑子里是一把无形的剔骨尖刀,顺著那些乱七八糟的帐目纹理,一刀一刀地把附著在上面的繁复辞藻剔除,只留下最核心的数字骨架。
起初,廊下的老吏们还掛著高高在上的冷笑,等著看这泥腿子出洋相。
但半柱香过去。
樊黑画水痕的速度越来越快,指尖摩擦漆木的滋滋声不绝於耳。
第一箱竹简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一名懂算学的老吏不经意间扫过案角,瞳孔一缩。
樊黑嘴里蹦出的每岁结转总数,竟然与他们少府密档库里核对了一个月才对上的总帐,严丝合缝!
“这……怎么可能?”那名老吏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主事回头看了他一眼,皱眉:“慌什么?”
“大人,他……他算对了,分毫不差。”
主事的脸色僵住了。
樊黑没有停,他一把掀开第二口木箱,掏出那些散发著刺鼻霉味的韩国降臣旧帐。
这些帐,少府的人十年都没理清过,度量衡是乱的,写法是反的。
樊黑皱眉看了几息,“换汤不换药,韩国的猪,不也是四条腿?”
他蘸了一把水,直接在案面中央画了一个大圈。
把韩国旧帐里的尺寸,全按大秦的度量衡硬折进去。
“韩国尺短,一尺当大秦八寸,皮胶论斗,一斗当八斤。”
指腹在案面上重重戳下,水花四溅。
主事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屠夫没有用任何经义註疏,就凭著最粗俗的换算,硬生生砸开了十年的死帐外壳!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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