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黑的手指停在一卷羊皮帛书上。
他的目光钉死在左下角的一行数字上。
“不对。”樊黑抬起头,眼神变了。
主事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什么不对?韩国旧帐本就残缺,耗损对不上是常理。”
“常理个屁!”
樊黑一把抓起那张羊皮,站直身子,將羊皮重重拍在主事的胸口上。
“一根二丈长的檀木!截成三段做车辕!一段长六尺!”
樊黑指著主事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告诉老子,废料怎么可能多出四尺?那木头是活的?自己会缩水?”
主事猛地倒退半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他死死盯著那张羊皮,脸色煞白。
尺寸折损!
这是他们少府东库这些年捞钱的核心机密。
他们利用韩国旧尺和大秦新尺的转换误差,故意在帐面上做手脚,截留边角废木和好料,私下倒卖给咸阳城里的木器行。
几年了,歷任主官都没查出来的猫腻,被这个杀猪的用半个时辰戳破了!
“你……你胡说八道!木料开裂,自然要锯掉朽坏之处,耗损在所难免!”
主事指著樊黑,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
樊黑根本不听他辩解。
他直接跳上长案,皮靴踩碎了那些废弃的竹简,嘎吱作响。
双手如老鹰捉小鸡一般,死死揪住主事的官服衣领,將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放肆!你敢殴打上官!”几名老吏嚇得大叫,却没人敢上前。
樊黑满脸横肉紧绷,凑近主事的脸。
“老子在南城杀猪,要是敢这么缺斤少两,早被人把铺子砸了。”
樊黑空出一只手,快速抓过案头第三箱里的几份总帐,连甩带砸地懟在主事的脸上。
帛书啪啪作响。
“秦王皮胶入库一万斤,帐面耗损两千斤,放屁!”
“韩国降臣送来的三百乘战车,你们写著轮轂朽坏不堪重用,全部折价当废柴入库。转头就在修缮大殿的帐目里,报了购买三百根上等车轴的银钱!”
“一根二丈檀木吞四尺!一斤皮胶扣二两!”
樊黑每喊出一笔帐,便將主事往柱子上重重撞击一次。
撞得大堂木柱发出一声声闷响。
“十年下来!”樊黑声如怒雷,震得院墙里的干土簌簌下落。
“你们这帮穿人模狗样官服的蛀虫!借著耗损的名头,少府皮胶多报了整整三千斤!木料差了四百一十二根!”
“这点猫腻,糊弄老子案板上的死猪都不够!”
樊黑手腕一松。
主事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青砖地面上。髮髻散乱,官帽滚落。
四周的老吏们死死捂著嘴,脸色灰败,再也发不出声音。
谁都知道,这些数目一旦交到廷尉李斯手里,在场的所有人,九族都不够砍的。
樊黑站在长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们。
青色的粗布吏服紧绷在他壮硕的身体上,宛如一尊来自市井的铁塔。
主事面无人色,浑身颤抖著趴在地上,呆呆地看著樊黑脚下那张被茶水画满网格的漆木案几。
茶水顺著案角,正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上。
每一滴,都像催命的更漏。
……
咸阳城东三十里。
初春的泥土化了冻,卫朔踩在田埂上,草鞋已经糊满了沉重的黏泥。每拔出一步,都带著沉闷的吧唧声。
跟在后面的三名內史府甲士,玄甲外罩著麻衣,手按短戈,警惕地盯著四周。
“停。”卫朔站定。
前方的路口,立著十几个汉子。
清一色的短褐,手里倒提著锄头、削尖的白蜡木棍。
领头的人身形敦实,满脸横肉,腰带上掛著一块油光发亮的木牌,上面刻著个孟字。
孟氏田庄的庄头。
庄头打量著卫朔。目光在卫朔那身崭新的青色吏服上转了一圈,朝地上重重吐了一口浓痰。
“咸阳来的大老爷,路走偏了。”
庄头皮笑肉不笑,双手叉腰,大喇喇地挡在窄道中间,“前头是孟氏的祖產,荒山野岭的,小心崴了脚。”
卫朔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他解下背上的木筒,倒出两卷鱼鳞底册和堪舆图。
手指在帛书上划过,点在当前位置。
“渭水东坡,按昭襄王三十六年的籍册,这里是一片荒滩,属公田。”
卫朔抬起头,目光越过庄头,看向后方。
高低起伏的坡地上,被开垦出层层叠叠的梯田。
只是现在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显然是为了应对清查,故意停耕偽装成荒地。
“私垦公田三百亩,十年未报户报税。”
卫朔合上籍册,声音毫无起伏,“孟氏,欠大秦太仓两千石粟麦。”
庄头脸上的笑没了,他朝前走了一步。
十几个佃户跟著上前,木棍和锄头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甲士猛地跨前,短戈平举,气氛瞬间绷紧。
“娃娃,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庄头指著那片歪歪斜斜的坡地,声如破锣,“你睁开眼看看,那也叫良田?”
他拿手里的木棍敲著脚下的碎石,震得泥水飞溅。
“坑坑洼洼,牛都下不去!我孟家为了给大秦开荒,投了多少人力?结果长出来的全是草!这叫废地!”
庄头越说越来劲,手指戳向不远处一块被水渠切得七零八落的田地。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良田,咸阳城里那些饱学的大官来量地,也是要看品相的。你看那块地,东边长,西边短,南边还是个斜的尖角!”
那是圭田。
春秋战国时,丈量方方正正的土地容易,但遇到这种不规则的三角形或梯形圭田,就是一笔糊涂帐。
传统的算学,需要极其复杂的经义解释和模糊的预估。
往往这个时候,地方豪族就靠著算不清,跟上面派来的官员和稀泥。
最后大事化小,隱没田產。
“这种圭田,就是荀氏的算学大儒来了,也得算上三天三夜!”
庄头逼近卫朔,满脸嘲弄,“你们这些只会读死书、靠运气混个官皮的娃娃,量得明白吗?”
身后的佃户们大声起鬨。
“量不明白就滚回咸阳喝奶去!”
“爷爷们教教你怎么握锄头!”
他们挥舞著手里的农具,步步紧逼。
利用地形复杂,加上人数威嚇,这是乡野里对付新官最管用的手段。
法不责眾。
就算甲士敢动手,真乱起来,今天谁也走不出这片黄土塬。
领头的甲士手指扣紧了戈柄,低声对卫朔说:“卫录事,刁民想生事。先退,回县衙调兵。”
卫朔没有退,他站在原地,脚死死踩在泥巴里。
孟氏在朝堂上输了,就在乡下玩这套把戏。
算不清?
卫朔把鱼鳞底册塞回木筒。他抬起右手,用力压下甲士举起的短戈。
“退什么,活没干完。”
卫朔跨前一步,直接贴到庄头面前。
庄头比他高半个头,正准备发难,却对上了卫朔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卫朔根本没看他,视线越过去,死死盯著那块三角形的圭田。
“东长四丈,西短六尺。南向斜切。”卫朔重复了一遍地形。
庄头冷笑:“背得熟没用。算不出亩数,你这册子上的两千石欠税,就是凭空捏造。我去廷尉府告你诬陷功臣之后!”
“谁说算不出。”
卫朔反手解下背后的粗布行囊。
砰!
行囊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卫朔蹲下身,一把扯开绳结。
庄头和佃户们愣住了,甲士也低头看去。
没有竹简,没有算筹棍,没有诸子百家的经义引注。
卫朔从行囊里,拽出了一卷盘得极紧的麻绳。
绳子上,每隔一尺,就用硃砂染出了一个鲜红的刻度。
紧接著,他又拿出三把削得笔直的厚实竹尺。
尺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同样刻著黑色的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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