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西院。
正午,阳光刺眼。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榻上,正准备进入一天中最神圣的午睡环节。
院门被推开,赵高领著四个小宦官快步走进院子。
小宦官们两人一组,抬著三个沉重的红漆木箱。
“哐当。”
木箱重重落在青石板上。
楚云深被这动静惊醒,猛地睁开眼,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赵高快步走到榻前,腰身压得很低,双手捧著一卷刚开封的帛书。
“亚父,叨扰了。”
赵高声音压得极细,“陛下口諭,少府日夜赶工,首批印製的《秦律》样刊已经出炉。请亚父过目斧正,若无紕漏,今夜便开始大量加印,发往各郡县。”
楚云深盯著赵高,又看了看那三个大箱子。
“这么多?”
“回亚父,这只是总纲和前三卷,共计十三万字。”赵高將手里的帛书向前递了递,直接拉开繫绳。
一丈长的帛书瞬间在楚云深面前展开。
楚云深的视线落在帛书上,只看了两秒,脑门上的青筋就突突跳了起来。
密密麻麻。
全是一堆连在一起的黑色小篆。
没有分段,没有换行,字与字之间连一丝空隙都没有,从头到尾黑压压一片,比夏天茅坑里的苍蝇群还要密集。
“这什么玩意儿?”楚云深嫌弃地往后躲了躲。
“这是《秦律·盗律》的初版样刊。”
赵高耐心解释,“少府工匠用您给的法子,活字排版,油墨印製,字跡清晰,无一错漏。”
楚云深只觉得头晕眼花。
他前世就是个看报表能睡著的社畜,现在让他看一篇十几万字不带標点符號的文言文,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直接翻了个身,后背对著赵高,“不看。拿走。我要睡觉。”
赵高一愣。
他在朝堂上见惯了那些削尖脑袋想在国策上署名的大臣。
这等修定帝国律法的万世之功,放在別人身上,能激动得三天不合眼,这位亚父居然只看了一眼就嫌烦?
“亚父。”赵高没有起身,双膝一软,直接跪在竹榻边的青砖上。
“陛下有旨,此事关乎大秦根基,非亚父亲自定夺不可。亚父若是不看,奴便只能长跪於此,绝不回去復命。”
不要脸。
楚云深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最烦这种死缠烂打的招数。
他知道赵高这老狐狸说到做到,有个人直勾勾地跪在床边,这午觉谁能睡得安稳?
楚云深翻身坐起。
“行,我看,我给你指点指点。”
楚云深趿拉著鞋,走到那张长长的帛书前,目光在上面扫了两圈,最后定格在中间的一行字上。
他一把抢过赵高腰间別著的毛笔,沾了沾旁边石砚里的剩墨。
“你看这句。”楚云深用笔桿敲了敲帛书。
赵高赶紧凑上前,顺著笔桿看去。
那是《盗律》中的一条:盗马牛羊者论当死不杀论者罚金二两。
“这句怎么念?”楚云深斜著眼看赵高。
赵高不假思索:“盗马牛羊者,论当死,不杀。论者罚金二两。”
意思很明白,偷盗牲畜的人,按律当死,但如果不杀,负责判罚的官吏要被罚两两金。
“好。”楚云深冷笑一声,笔尖直接落在布帛上。
他在字与字之间,重重地点了几个黑点。
“那我要是这么读呢?”楚云深念道,“盗马牛羊者论当死,不,杀论者罚金二两。”
偷盗牲畜的人按律当死,不!杀判罚的官吏要罚两两金。
赵高脸色瞬间一变。
楚云深没停,笔尖再次移动,又换了个断句法。
“盗马牛羊者论当死不,杀论者,罚金二两。”
偷盗牲畜的人该不该死?
把判罚的官吏杀了,罚两两金。
楚云深把笔往案上一拍。
“看到了吗?就这一句话,三种念法,三种定罪。一条杀贼,一条罚官,一条直接造反把当官的给砍了。”
楚云深指著那一整条布帛,语气满是烦躁。
“你们印这些东西发给老百姓,老百姓认识字吗?就算认识字,他们知道你们当时编律法的时候是哪口气断的句?”
“到时候把这东西发下去,那些底下的刀笔吏和乡塾里的世家先生,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你上面发的是治国法,他们到了底下嘴皮子一碰,就能给你念成谋反书!”
“我看著头疼,底下人看著要命!”
楚云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这破烂玩意儿,还敢叫定夺?拿回去重做!”
赵高跪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冒了出来,打湿了內衣。
他不是个蠢人,楚云深这番粗暴的吐槽,直接戳中了秦法在地方推行中最致命的软肋。
法家律法严苛,但执法权在下面的人手里。
一本没有断句的秦律,就是一本任由世家官吏揉捏的麵团。
为什么孟家荀家那些人不慌?
因为就算朝廷印了书发下去,百姓读不懂,最终还是要来求教他们。
只要这释法权还在他们嘴里,这天下就翻不了天。
赵高盯著帛书上的那几个墨跡,喉结滚动。
“亚父……亚父既然看出了这等祸患,定有补救之法。”
赵高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求亚父赐教!”
“真麻烦。”
楚云深撇了撇嘴。他重新拿起毛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圆圈。
“这个,叫句號,一句话彻底说完了,意思完整了,画个圈。”
接著,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蝌蚪一样的黑点。
“这个,叫逗號,话还没说完,中间需要喘口气停顿一下,画这个。”
最后,他画了一个带鉤加个点的符號。
“这是问號,表示疑问。”
楚云深拿著笔,在那条《盗律》上,按照最標准的本意,填上了標点符號。
【盗马牛羊者,论当死。不杀,论者罚金二两。】
他把笔隨手扔进石砚里,墨汁溅出几滴。
“照著这个法子,把这十几万字全给我標上。圈是圈,点是点,白纸黑字钉死了。只要脑子没毛病的人,拿著这带圈点的东西看一遍,就绝不可能读出第二个意思。”
楚云深踢掉鞋子,重新倒回竹榻上,抓起蒲扇盖住脸。
“这是上古传下来的断句秘法,专治各种老眼昏花和故意找茬。行了,拿去自己研究,再敢打扰我睡觉,我把那三个箱子劈了当柴烧。”
院子里安静了。
赵高跪在地上,死死盯著那几个简单的符號。
黑色的墨跡落在白色的布帛上。
明明只是几个隨手画出来的圈和点,但在赵高眼里,这分明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懂了。
有了这些符號,律法的意思就被彻底定死了。
那些企图利用文言生涩来曲解圣意、矇骗百姓的世家门阀,將被这几个小小的黑点,彻底砸碎他们的饭碗。
这不是为了方便阅读,这是从根本上剥夺了全天下读书人的释法权。
从此以后,规矩就是规矩,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
亚父只是隨手一划,便断了天下世家的活路。
赵高双手颤抖著將那捲帛书收拢,小心地捧在胸前。
他站起身,对著熟睡的楚云深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奴叩谢亚父赐法。”
赵高没有发出声响,带著小宦官倒退著退出院子,然后转身,发疯一般朝著章台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
章台宫內。
大殿空旷,香炉里的薰香裊裊升起。
嬴政坐在御案后。
那捲被楚云深画了標点符號的样刊,正平铺在他面前。
赵高站在御阶下方,低著头,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復。
他刚刚將楚云深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嬴政没有说话。
他伸出食指,指尖在那个小小的逗號上轻轻摩挲,隨后移到句號上。
手指敲击桌面,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一句话三种念法。”
嬴政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底下人嘴皮子一碰,治国法成了谋反书。”
嬴政猛地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卷带有圈点的帛书。
原本杂乱无章、令人头痛欲裂的文字,此刻因为这几个微不足道的符號,变得层次分明,脉络清晰。
秦法的森严与冷酷,第一次如此直白、毫无遮掩地展露在视线中。
“释法权……”
嬴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世家为什么有恃无恐?
因为经典在他们手里,解释权在他们嘴里。
嬴政猛然睁开眼,双目中爆发出夺目的精光。
“好一个上古断句秘法。好一个杀官造反。”
嬴政仰起头,突然大笑出声,笑声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笑声止住,嬴政的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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