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西,少府內院。
夜深人静,这里却火光冲天。
数百个熊熊燃烧的火炉將巨大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一条引自渭水的暗渠湍急流淌,带动十几个两层楼高的水排轰隆作响。
巨大的木製齿轮互相咬合,將源源不断的动力传导至作坊深处。
“快!下一批木模送进去!胶泥封底,压实!”
少府令站在高台上,扯著嗓子大吼。
他嗓音嘶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下方的流水线。
数百名打著赤膊的工匠穿梭其中,汗水顺著肌肉沟壑流淌。
雕刻工坊內,堆积如山的枣木块被利刃切削、打磨、修边,变成一个个精细的反字活字模。
排版工坊里,几名老吏手持章台宫送来的竹简底本,指挥工匠將活字模一个个嵌入铁框。
“等一下!这里断句不对!”一名老吏用戒尺敲在排版工匠的手背上,指著底本上一处奇怪的符號。
“亚父教过,这叫句號!一句话说完,必须放这个圆圈的字模。没说完的,放那个点个尾巴的逗號!若有一处排错,圣意被曲解,你们全得掉脑袋!”
工匠嚇得一哆嗦,赶紧换上標点符號的字模。
少府令走下高台,抽查刚刚烘乾的《管子·轻重甲》。
“大人,库房堆满了。”一名少吏小跑过来,指著后院。
少府令抬头望去,装订成册的大秦律令、启蒙读物以及孟氏的诸子百家孤本,已经像小山一样堆在库房里,散发著刺鼻却又无比厚重的墨香。
“装车。”少府令手腕一挥,声音如铁,“第一批必须儘快送进南城市集!”
……
咸阳城东,荀府密室。
铜鼎里的香片烧到了尽头,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荀恪站在案桌前,死死盯著面前铺开的一卷竹简。
竹简上的字跡很潦草,是用暗线特有的炭笔匆匆写就。
“少府东库闭门,彻夜通明。大批採购上等松墨、毛竹、皮胶。另,孟氏藏书未入太学,皆被运往少府,连夜拆解。”
荀恪眼角狂跳。
他紧紧捏著竹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孟氏被抄,他能忍,死士被杀,他能退,这些都只是皮肉之痛。
但当他看到孟氏藏书被运往少府拆解这几个字时,一股顺著脊椎骨爬上来的寒意,冻透了他的全身。
“嬴政想干什么……”
荀恪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密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採购松墨、毛竹,是要制简。把藏书拆解,是要重抄?不,太慢了。就算调集全天下的刀笔吏,也抄不完一万多卷孤本。”
他猛地停住脚步。脑海中突然闪过前段时日,少府为科考赶製试卷时,曾经使用过一种印製符籙般的诡异手段。
“活字……”
荀恪瞳孔骤然收缩,他终於明白嬴政的意图了。
那不是抄家,那是掠夺!
不仅要夺走世家的藏书,还要把这些藏书变成烂大街的狗皮膏药,贴满整个大秦!
“家主。”密室角落,一名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门客低声开口。
“少府防卫虽严,但工匠每日有换班倒刺之机。属下愿带人潜入少府外院,一把火烧了那些工匠和木材。”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门客脸上,將他打得半边脸瞬间肿胀。
“蠢货!”荀恪额头青筋暴突,唾沫星子喷了门客一脸。
“你以为嬴政是瞎子?廷尉府的黑甲卫就在少府外面盯著!只要你敢放一把火,明天李斯就能带著几千大军把荀家夷为平地!他嬴政,正愁找不到藉口杀人!”
门客捂著脸,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荀恪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强攻是找死,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如果那些藏书真的被嬴政大批量印出来散发给寒门,世家垄断知识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他转身,大步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幅大秦疆域图。
荀恪的目光跳过关中,跳过洛阳,死死盯住了东海之滨。
齐鲁之地,临淄。
天下学问,七成在齐鲁。
大儒孔甲,孔子嫡系传人,儒家当世的执牛耳者。
其门下弟子遍布天下,若是孔甲振臂一呼,六国旧地的士人必定响应。
你嬴政不是要动天下藏书吗?不是要动知识的解释权吗?
我就把这把火,烧向天下的读书人!
荀恪走回案桌,一把推开那捲情报。
他铺开一张素色帛书,提起饱蘸浓墨的毛笔,手腕一沉,笔走龙蛇。
字字泣血。
他在信中痛陈嬴政暴虐,纵容酷吏屠杀关中世家,强夺圣人典籍,企图篡改经义,辱没斯文。
他以关中士族领袖的身份,泣血叩请孔圣之后入秦,护卫天下大道。
“用印。”
荀恪將帛书卷好,塞入铜管,封上火漆。盖下荀氏家主的私印。
“交给死士营里马术最好的。”
荀恪將铜管递给门客,声音阴寒刺骨,“一人三马,日夜兼程。必须赶在朝廷的书发遍天下之前,送到临淄孔甲手里!”
“喏!”
门客双手接过铜管,倒退著退出密室。
密室的门合上,重新陷入死寂。
荀恪走到门前,透过通风口看著夜空中的一轮冷月,嘴角扯出狰狞的笑意。
“你想断绝我世家的根……嬴政,那就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天下士子口诛笔伐的唾沫能淹死你!”
……
三日后,齐鲁之地,临淄城。
孔府內堂,古朴庄严,孔子神位前,青烟裊裊。
“砰!”
一只名贵的紫砂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上,茶水四溅。
“暴秦!暴秦!安敢如此欺辱圣道!”
一名鬚髮皆白、身穿宽大儒服的老者怒髮衝冠。
他手里攥著荀恪送来的帛书,气得浑身发抖。
此人正是当世大儒,孔甲。
堂下,数十名身穿儒服的弟子齐齐跪坐,神色凝重。
“恩师息怒。”首座的大弟子伏地叩首。
“秦君无道,重用李斯等法家酷吏,焚琴煮鹤。如今竟敢强抢关中藏书,隨意拆解经义,此乃动摇我天下儒林之根基!”
孔甲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滚的血气。
他將帛书拍在案几上,目光如炬,扫视堂下弟子。
“天下藏书,乃先贤心血!经义之解,唯我儒门正统。他嬴政一介武夫,仗著秦剑锋利,便想夺天下士子之口?”
孔甲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在风中鼓盪,颇有几分悲壮之气。
“传老夫手书!詔令齐鲁、三晋之地所有儒门弟子!”
孔甲厉声高喝,“百人隨老夫入函谷关!去咸阳!老夫倒要当面问问他嬴政,大秦的刀,敢不敢杀尽天下读书人!敢不敢绝了这悠悠千古的斯文一脉!”
“誓死护卫圣道!”堂下弟子齐声高呼,群情激愤。
……
次日黎明。咸阳城。
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雾还笼罩著高耸的城墙。
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传来更夫敲击竹梆的声响。
一阵沉重的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咸阳南门缓缓开启。一长溜用粗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悄然驶入南城最繁华的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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