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晨鼓敲响,厚重的鼓声在咸阳上空迴荡。
寒雾未散,南城最繁华的街市中央,一座崭新的三层木楼拔地而起。
楼前没有舞狮,没有丝竹。
几百名手持长戈的黑甲卫封锁了整条街道,长戈交叉,挡住外围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中议论纷纷,多是粗布麻衣的百姓,其中夹杂著不少穿著发白旧衣的寒门学子。
告示前日就贴满咸阳大街小巷,说朝廷要在南城开设大秦书局,向天下子民发卖经史子集和朝廷律令。
没人真信。
竹简昂贵,刀笔吏抄写耗时耗力。
一本《管子》,在黑市上能卖到十金以上,还得看世家大族的脸色。
朝廷拿出来发卖?怕是做给人看的表面文章。
木楼牌匾上覆盖著红绸。
卫朔与樊黑穿著崭新的青色官服,分立大门两旁。
两人对视一眼,樊黑走下台阶,手里提著一面鋥亮的铜锣。
当!
一声脆响,街市安静下来。
卫朔走上前,伸手抓住红绸边缘,用力一扯。
红绸落下,露出大秦书局四个鎏金大字。
笔法苍劲,透著森严法度。
“奉陛下旨意,大秦书局今日开馆。”
卫朔没有废话,声音在內史府练得极为洪亮,“凡大秦子民,凭户籍验明正身,皆可购买少府新印典籍。”
人群一阵骚动。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书生挤到前排,伸长脖子喊道:“这位大人,敢问一本《商君书》残卷,作价几何?”
卫朔看向老书生,竖起三根手指。
老书生倒退一步,脸色黯然:“三十金?老朽便是卖了祖宅,也凑不出这许多钱。”
“三十金?”
卫朔冷笑一声,“你当大秦书局是世家黑市?”
他放下手,视线扫过全场,提高音量:“大秦书局所有书目,《商君书》、《管子》、乃至《秦律》分卷,统统一卷三钱!”
三钱。
街市瞬间陷入死寂。只有黑甲卫甲片碰撞的摩擦声。
三枚铜钱,在咸阳城外的摊子上,只够买两个白面蒸饼。
现在,能买一卷诸子百家?
“大人莫不是拿草民寻开心?”老书生声音发颤。
樊黑走过去,一把扯开书局一楼大厅的挡布。
大厅內,几百个木架整齐排列。
“拿户籍牌,带三枚铜钱,自己进去挑!”樊黑把铜锣扔在一边,大步站到门前。
人群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锅。
老书生浑身哆嗦,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包,抠出三枚带著体温的铜钱,踉蹌著冲向樊黑。
交验户籍,递钱。
樊黑收下铜钱,隨手从身后的木架上抽出一本《管子·轻重甲》,塞进老书生怀里。
老书生翻开,墨跡极其清晰,全是標准的秦小篆。
几个穿著绸缎长衫的世家子弟站在人群外围,满脸不屑。
“三钱能印出什么好货色?”
一名世家子弟嗤笑,“粗製滥造罢了,就算字写对了,没有家学渊源,这帮泥腿子懂得如何断句?读错一个字,谬以千里。”
这也是所有寒门学子的痛点。
古书没有断句,全靠先生口授。
经义的解释权,永远捏在世家手里。
老书生盯著纸页,眼睛慢慢瞪大。
他发现字与字之间,多了一些奇怪的黑色符號。
有的是个小圆圈,有的是个带尾巴的点。
他顺著字跡,试探著往下念。
遇到小圆圈,就停顿。
遇到带尾巴的点,就换一口气。
老书生越念越快,声音越来越大。
那些往日里詰屈聱牙、晦涩难懂的古文长句,在这几个奇怪符號的引导下,顺畅得不可思议。
意思极其分明,根本不需要任何先生在旁边指点解释!
这是铁板钉钉的意思,白纸黑字,没有第二种解释的可能。
“这……这圈点……”老书生猛地抬起头,嘴唇发青。
“圈是句尽,点是气竭。断句之法,竟在这书上印死了?”
外围的几个世家子弟听见这话,脸色骤变。
他们顾不得矜持,推开人群挤到老书生面前,探头往纸书上看去。
视线触及纸页的瞬间,几人如遭雷击。
清清楚楚。
每一个长句的断口,都被一个清晰的圆圈封死。
那些需要转折的地方,被一个小点隔开。
往日里他们族学中奉为不传之秘的断句法、释义要诀,在这本三钱买来的烂纸上,被扒得乾乾净净。
这意味只要认识小篆,三岁稚童都能准確读懂《管子》的本意。
谁还会去求他们世家?谁还会在乎他们嘴里的微言大义?
“不可能!”
一名世家子弟伸手去抓老书生手里的书,“这是篡改经义!这是辱没斯文!”
老书生拼死护住纸书,一头撞在世家子弟胸口,將他撞翻在地。
扑通。
老书生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面向章台宫的方向。
他双手举起那本《管子》,泪水糊满了皱纹。
“朝廷传法,天下布道。老朽,叩谢大秦!大秦万年!”
老书生重重磕头,额头磕破,血跡沾在青石板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疯了一般又哭又笑。
人群静止了片刻。
紧接著,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呼啸。
“三钱!我要买《商君书》!”
“別挤!我的钱!我要买《秦律》!”
压抑了几百年的知识渴求,在三枚铜钱的诱惑下,化作狂暴的洪流。
黑甲卫拼死用长戈架起人墙,才勉强挡住疯狂涌向前的人群。
人群中,几个穿著粗布衣服的壮汉互相使了个眼色,他们是荀氏安排在城中的暗桩。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书局开售时放火製造混乱,趁乱毁掉这些典籍。
一个暗桩袖子里滑出火摺子,刚要吹亮。
身旁一个排队的屠户转过头,盯著他手里的火摺子。
屠户眼睛通红,手里紧紧攥著三枚铜钱,那是他准备买给儿子开蒙的希望。
“你想烧书?”屠户声音低沉。
暗桩一愣。
屠户一拳砸在暗桩脸上。鼻樑骨断裂声响起。
“有人要烧大秦书局!”屠户怒吼。
周围的寒门学子、穷苦百姓、街头小贩瞬间转过头。无数双因为狂热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几个暗桩。
不需要黑甲卫动手,愤怒的人群扑了上去。
拳头、脚掌、甚至是牙齿。
暗桩的惨叫声连半点水花都没翻起来,便被淹没在无数要求买书的声浪中。
几名原本想捣乱的世家子弟见状,嚇得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逃出人群。
卫朔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几近疯狂的抢购浪潮,背脊挺得笔直。
他终於明白,陛下昨夜为何要撤走內史府的暗探,只留黑甲卫维持秩序。
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穷苦人识字出头的渴望。
大秦书局斜对面,聚財茶楼。
二楼最內侧的雅间,窗户半开。
荀恪站在窗后。
一楼的喧闹、对街的疯狂,丝毫不差地落入他眼中。
他看著那个老书生捧著书又哭又笑,看著那几个暗桩被人群活活打成肉泥,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纸书被一本本换成三个铜钱。
荀恪脸上没有表情。
他右手捏著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茶盏里装著极品大红袍,冒著热气。
手指渐渐收紧,骨节凸起。
他引以为傲的学问底蕴,他统御朝堂的家族门槛,就在这几个圆圈和点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啪!
茶盏轰然碎裂。
滚烫的茶水混合著碎瓷片,扎进荀恪的掌心。
鲜血顺著掌纹流淌,滴落在金丝楠木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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