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西院。
初春的暖阳穿透薄云,洒在青石板上。
院落外,玄甲卫站得笔直,甲片不发出一丝声响。
嬴政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穿著朝服,玄色的衣摆带著几分未散的血腥气。
“亚父……”嬴政沉著脸,刚开口。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帝王的酝酿。
嬴政抬头看去,只见楚云深撅著屁股,手里挥舞著一把破了一半的蒲扇,正追著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蚊子绕著石桌狂奔。
“別出声!”楚云深一个饿虎扑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小腿上。
再抬手,掌心赫然一抹刺眼的蚊子血。
“奶奶的,这初春的蚊子怎么比秋后的还毒!变异了不成!”
楚云深一屁股瘫坐在竹榻上,丟掉蒲扇,用力搓著腿上迅速肿起来的红包,眉头拧成了疙瘩。
原本笼罩在嬴政周身的雷霆之怒,被这滑稽的画面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嬴政眼角抽搐了一下,挥手屏退跟在身后的赵高,径直走到竹榻旁的石凳上坐下。
“脸色这么难看,上火了?”楚云深端起一盆刚折腾好的驱蚊薄荷,漫不经心地隨口问道。
嬴政死死盯著楚云深:“亚父,寡人已依你之法,印髮带圈点的典籍,欲断他们释法之根。可这帮世家毒瘤几百年扎根太深,如今竟敢公然抗法杀官。究竟如何,才能將他们连根拔起?”
楚云深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看著那盆薄荷,嘆了口气:“除草要断根,你光砍上面的叶子有什么用?”
“释法权已失,还不算断根?”嬴政反问。
“那只是工具。”楚云深扯过一块干布擦手,“他们真正的根,不是地窖里的那几万卷竹简,而是那层偽装了几百年的道德正统。”
楚云深指了指外面:“你改了书本加了標点,他们就会跳出来说你大逆不道,毁坏祖宗经典。只要全天下的读书人还认他们那个祖宗,他们隨时能借著正统的名义重新长出来。拔草,得连这块土一起翻过来晒。”
嬴政瞳孔一缩。
正统。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
赵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跨入门槛,一脚踩在青苔上险些滑倒。
他顾不得仪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双手高举一封镶著红边的竹筒。
“陛下!急报!”赵高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音。
嬴政接过竹筒,捏碎火漆,单手抖开帛书。
只看了一眼,帝王周身的温度便骤降至冰点。
“好一个道德正统……”
嬴政將帛书重重拍在石桌上,怒极反笑,“亚父说得准,他们的老祖宗,来护盘了。”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竹榻:“谁来了?”
“齐鲁,孔甲。”
嬴政咬著牙,一字一顿,“儒门当世大宗师,带了六十乘牛车,浩浩荡荡入关了!”
楚云深摇蒲扇的手微微一顿。
……
咸阳城外,三十里。
官道之上,黄土蔽日。
六十乘简朴却宽大的牛车排成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在古道上缓缓停驻。
没有任何甲士护卫,也没有华丽的锦缎装饰。
每一辆车辕上,只掛著一块未经雕琢的木牌,木牌上用大篆刻著两个字:正道。
风吹过,木牌磕在车厢上,发出沉闷而肃穆的响声。
队伍最前方的棚车格外宽大。
车厢正中,端坐著一位八旬老叟。
孔甲身披宽大的粗麻儒服,鬚髮皆白,满脸的沟壑仿佛刀刻斧凿。
他双目半闔,乾枯如树皮的双手交叠在膝前,盘著一串不知传承了多少代的旧竹简。
他没有佩剑,没有披甲,却透著一股不容任何人直视的恐怖威压。
咸阳县令带著几十名仪仗属吏,满头大汗地站在车驾十步开外。
初春的风还带著寒意,县令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这可是天下读书人的活祖宗,齐鲁儒门的执牛耳者,孔圣嫡传。
別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是当朝三公在此,也得执晚辈礼。
“大宗师远道而来,下官已在城中备好上等馆舍,请大宗师入城歇息。”
县令深深躬著身子,声音发颤。
车厢內,死寂一片,孔甲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半晌,站在车辕旁的一名中年弟子挑开布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县令。
“我恩师有话,传於秦廷。”弟子声音清朗,字字鏗鏘,透著一股绝不妥协的傲骨。
县令赶紧將腰弯得更低:“下官洗耳恭听。”
弟子从袖中抖开一卷刚从咸阳市集买来的《管子》,指著纸页上那密密麻麻的句號和逗號,厉声喝道:
“大秦书局,私加圈点,割裂经义!此乃篡改圣言、毁坏经典之千古未有之恶行!”
弟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迴荡:“经典之释,源於先贤口授心传,岂容一介武夫粗劣涂鸦?秦君以此等下作符號,妄图禁錮天下学子之思,夺圣人释法之权,简直是视千古斯文为无物!”
话音刚落,弟子一把將那捲带著楚云深標点符號的《管子》狠狠掷在县令脚下。
“恩师有言,大秦朝堂无礼、无德、无道!”
弟子高指咸阳城头,“这等蛮夷无礼之城,老朽不入!”
县令看著脚下沾满黄土的纸书,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大宗师,这……这让下官如何向陛下交差啊……”
车厢內,孔甲终於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冷酷。
他乾瘪的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扎营。”
隨著大宗师的一声令下,六十乘牛车缓缓转向,偏离了直通咸阳的官道,径直驶向波涛汹涌的渭水河滩。
数百名穿著各色儒服的弟子从车上跳下,他们不生火,不造饭,甚至不进城购买补给。
他们在渭水畔迅速平整出一块空地。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由数十根粗壮原木搭成的三丈高台,在河滩上拔地而起。
高台直面咸阳南城门。
高台正中央,一面巨大的孔圣画像在风中猎猎作响。画像下,只放著一张案几,一个蒲团。
孔甲在弟子的搀扶下一步步登上高台,盘腿坐下。
数百儒生在台下整齐列坐,默诵经文。
大有一副要与大秦皇权隔空论战、用口诛笔伐將咸阳满朝文武钉在歷史耻辱柱上的决绝姿態。
……
咸阳南城墙上。
寒风呼啸。
守门的城门校尉咽了口唾沫,死死握著手里那根沉重的包铁城门长栓。
手心里全都是滑腻的冷汗,怎么也不敢放下。
他看著渭水畔那座直逼城墙的木高台,看著那些静坐如钟的白衣儒生,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大秦的刀剑所向披靡,可以轻易砍下赵国精锐的头颅,踏平韩魏的城墙。
可眼前这些穿著麻布衣服、手无寸铁的读书人,却让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
杀不得,骂不得,甚至连大声驱赶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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