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溪出去没多久,前台小妹就打来了內线。
“陈律师,2號接待室来了一位女士,带著两个小孩,说是张律师的委託人,情绪不太稳定。”
陈夜放下手机,起身走出办公室。
他只是打算隨便路过看一眼,没打算插手。
结果走到接待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压抑的哭声,夹杂著孩子懵懂的问:“妈妈你哭什么?”
陈夜推门进去,顿了一下。
沙发上坐著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妆容已经糊了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缝。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靠著她,大的估计六七岁,小的还没上学,手里攥著一包饼乾,茫然地看著陌生的大人们。
张灵溪坐在对面,正努力稳著自己,手边的记录本写了几行又停了,笔悬在半空。
安然站在角落,表情已经绷不住了,眼睛红了一圈。
陈夜在门口站了两秒,找了张椅子坐下。
委託人叫苏晴。
她跟丈夫程立文结婚八年,头三年他还是个普通销售,两人一起租房,她去超市搬过货,也干过收银。
后来程立文辞职做美妆带货,起初一个月赚不到一万,苏晴二话没说辞了工作,专心在家带孩子跑后勤,算帐、对接快递、打包发货什么都干过。
等程立文做起来,一年流水破了四百万。
她才发现,自己连网店的帐號密码都不知道。
“我问他,他说我不懂这些,让我安心带孩子我就信了。”
苏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乾涩。
“八年,我把自己活成了家政阿姨,他现在告诉我,公司的那个女主播才是他的灵魂伴侣。”
她说这话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像是把这口气压了很久,眼泪哭干了,剩下的只有心寒。
“离婚,他只愿意给我二十万。”
安然腾地站起来,“二十万?四百万流水一年,二十万打发?”
苏晴苦笑,“他说,门面、库存、帐號都是他註册的,我名下没有任何资產,我没出去工作就是对家庭没有经济贡献,法院也只能按现有登记来分。”
张灵溪握著笔的手捏紧,问:“他名下现在有什么资產?”
“就一辆旧车,估价不到十万。”
“房子呢?”
“登记在他表哥名下,说是借的,借条也有日期写在结婚前。”
安然在旁边听得难受,转头看向陈夜。
陈夜靠著椅背,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
转移资產的手法不算高明,但確实让普通当事人没有下手的地方。
程立文显然提前做过准备。
帐號是他的,营收打到他的帐户,再通过大额取现分散出去,掛在表哥、朋友名下,银行记录只剩流水进出,找不到实际资產落点。
但这种操作也有漏洞。
“你最近三年,他有没有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频繁取大额现金?”
苏晴抬起头,看向陈夜。
“有,我偶尔瞄到过简讯,一次取了五万,一次十万,加在一起不下五六十万,我问他,他说是进货周转。”
陈夜点点头,“取现记录在银行那边有留存,这个是可以调的。”
他转向张灵溪和安然,“先把委託合同签了,今天第一件事,让苏女士把能拿到的所有东西列个清单,近三年帐单、家庭开销截图、孩子的学籍资料、以往的对话记录,全部先固定下来。”
“防止他接下来继续转移。”
安然已经在记了。
张灵溪听到这里,挺直了背,拿起笔,开始认认真真地跟苏晴核对资產清单。
她之前见委託人时还有些磕磕绊绊,现在手上稳了许多。
陈夜看了一眼,没再插话,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安然跟苏晴说:
“你那个前夫说你没证据贏不了,你放心,他刪掉的记录不等於没有过,他转出去的钱不等於消失了。”
她说话挺冲,语速也快,但苏晴听进去了,眼眶又红了轻轻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陈夜拉上门,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下午没多少正事。
案卷整理好推到一边,伤臂不能久用,柳欢那边又不准他碰大文件。
他就这么靠著椅背坐著,脑子里把苏晴这个案子过了一遍。
这种案子啃起来费时费力,程立文显然有备而来,要真想把那些藏起来的资產揪出来,得做大量的財务穿透工作。
陈夜这么想著,门就被敲开了。
张灵溪探进头来,陈夜看她一眼,“进来。”
她进来关上门,手里端著两杯刚泡的茶,把其中一杯推到陈夜桌上,自己捧著另一杯站在那。
“谢谢你刚才帮我撑了一下。”
“就说了几句话。”
张灵溪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她又说:“那个苏晴,她坐在那跟我讲八年,两个孩子靠著她,我当时鼻子都酸了。”
陈夜没接话。
张灵溪抬头看他,“能贏吗?”
“有得打。”
他说,“关键看財务那边能挖出多少。”
“那就行。”
张灵溪攥著茶杯,吸了口气,“我去找秦律师对接一下。”
陈夜看著她往外走,看见她背脊是直的,走路也稳比上午来找他时沉稳多了。
算是有进步,然后下午他就后悔说了那句“有得打”。
因为张灵溪大概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可以隨时来问陈夜”。
她下午来了四次,第一次是来確认取现记录的调取方式。
第二次是来问房產掛靠借条的对抗效力。
第三次是来匯报秦可馨说的財务核查周期,问陈夜觉不觉得时间来得及。
第四次过来,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站在门口,低声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要不要喝水。”
陈夜放下笔,看著她,“你还有第五个问题吗?”
张灵溪捏著门框,没说话。
眼圈隱约有点红。
陈夜嘆了口气,“说吧。”
她走进来,把门带上,坐到对面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他,声音很轻:
“老公你今天晚上,能不能来我那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陈夜把笔放到桌上,手指压著桌面,没立刻开口。
张灵溪察觉到他在打量她,头低下去,耳根有点红。
“就是,我想一个人,但又不想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笨,但意思陈夜听懂了。
他想了想,“行。”
张灵溪驀地抬头。
“等下班。”
陈夜重新拿起笔,“案卷先整理好。”
“好。”
她几乎是小跑出去的。
陈夜看著关上的门,在心里把今晚的帐简单盘了一下。
苏倾影在京城,至少今晚不回来。
柳欢昨晚已经妥帖安顿好,今天精神也不错。
江语嫣被打发回了自己家。
秦可馨今晚还要和財务对接加班,……好像没什么雷。
他从包里翻出一个备用购物袋,朝里面看了看,那套他帮张灵溪挑的职业套装和几件配套的內衣还压在底层,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时机给她。
今晚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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