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陈夜到了约好的地方。
他选的是新城的一家私房菜馆,人不多包间隔音好,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区。
不选刘启年的私人会所,也不选律所。
陈夜用地点表明了態度:我不怕你,但也犯不著受你主场压制。
包间里只有陈夜一个人。
他让服务员先上了壶茶,自己靠在椅背上翻手机。
秦可馨半小时前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我让人查了,刘启年昨天晚上確实找人查过君诚律所的合伙人名单。
以他的关係网,查到我的家庭背景不难。
陈夜看完就锁了屏,一切如他所料。
三点整,包间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中等偏胖,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秘书,手里提著个公文包。
陈夜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座位。
刘启年也不在意这种怠慢,脱了大衣递给秘书,笑著坐了下来。
“陈律师,久仰。”
“刘总客气了。”
陈夜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刘启年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打量了陈夜几秒,目光在他左臂的固定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年轻人,不容易啊。带著伤打贏了两场硬仗,佩服。”
陈夜没有接这个话,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等著对方进入正题。
刘启年也是个爽利人。
他扫了一眼门口站著的秘书,秘书会意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包间里就剩两个人了。
“陈律师,我今天来见你,就说一件事。”
刘启年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
“程立文那个公司,我不要了。”
陈夜的手顿了一下。
他確实猜到了这个可能性,但没想到对方开门见山到这种程度。
“怎么说?”
陈夜面色如常,毫无意外。
刘启年靠回椅背,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
“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有一条底线:赚钱的事拼命干,赔本的事绝不碰。程立文这个壳子,我之前看上它是因为帐面乾净、流水稳定,拿来做点事效率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著陈夜的眼睛。
“但现在这个壳子已经被你砸碎了。股权冻结、財產保全、虚假债务当庭撤回,程立文在法官眼里已经是个说谎成性的人。这种壳子我再拿在手里,不是资產,是地雷。”
陈夜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启年继续说:“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嘛……”
他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
“陈律师,说句实在话。我昨天让人查了查你们君诚律所的底细。本来只是想摸你的深浅,结果一查,好傢伙。”
刘启年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君诚律所这两年打贏的案子,放在全国范围內都排得上號。好几个標杆性判例都是你们出的,业內口碑我就不多说了。”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们所里有个合伙人,姓秦。”
陈夜端著茶杯的手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
刘启年看了他一眼,笑著摇头。
“陈律师,我在新城混了十几年,人脉关係够用,但远谈不上通天。秦家那位,別说我了,整个新城加在一起都惹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诚得让人有些意外。
“所以你今天来,是告诉我你收手了?”
陈夜终於开口。
“对。”
刘启年点头,乾脆利落。
“从今天起,程立文的烂摊子我直接甩了。一分钱不投,任何关係不找,他死活跟我无关。”
“包括中院那边?”
刘启年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你连这个都知道。”
陈夜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刘启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已经打过招呼了,让那边不要管了。本来也没跑通,人家只是给了个面子见了一面,听完情况说考虑考虑,后来就没了下文。”
这话的真假陈夜无法百分百確认,但从刘启年今天的態度来看,他確实是在真心实意地止损。
一个精明的商人,被逼到四面漏风的时候,最理性的选择就是壮士断腕。
程立文这个壳子对刘启年来说,本来只是一个赚钱工具。
工具坏了就换一个,没必要为了一把坏锤子得罪一整面墙。
何况这面墙的后面,还站著一个他完全碰不动的人。
“刘总做了个聪明的决定。”
陈夜把茶杯放下,语气清淡。
刘启年呵笑了两声,站起身来。
“陈律师,今天这顿饭我请。我不求你高抬贵手,只求以后各走各的路,別把火烧到我头上来。”
陈夜也站起来,用完好的右手跟他握了一下。
“刘总放心,我做律师的,从来只对事不对人。你不碰我的案子,我也犯不著查你的生意。”
刘启年点了点头,拿起大衣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陈律师,最后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夜看著他。
“你这个人,年纪不大手段不小。我做了二十年生意,很少看走眼,但这次是真看走了。”
刘启年的笑容里有几分真切。
“我当时以为程立文那个案子就是个小律所接的普通离婚纠纷,隨便花点钱就能摆平。没想到,碰上了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包间里恢復了安静。
陈夜重新坐下来,把剩下的茶喝完。
手机震动,秦可馨的消息:怎么样?
陈夜回了四个字:他跑了。
秦可馨:跑了?
什么意思?
陈夜:放弃程立文的公司了,当面跟我说的。
以后不会再插手。
秦可馨沉默了十几秒,回了一条长消息:那就是说,他查到我了。
陈夜:对。
你那张牌,我一直没打算主动亮。
是他自己去翻的,翻到了就怪不了別人。
秦可馨: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让他去查。陈夜笑了笑,没回这条。
他拿起外套起身离开包间,走出餐厅大门。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停车场的地面上。
这场仗最大的变数,没了。
刘启年一撤手,程立文便成了条没人罩的丧家犬。
赵薇然没了金主,那套商务合同的后续操作也就断了资金来源。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等判决。
陈夜开车回律所的路上,给张灵溪打了个电话。
“税务局那边的时间戳查到了吗?”
张灵溪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查到了!林曼妮那三百二十万的完税证明,补缴时间是上个月二十三號,比我们起诉的日期整晚了四十天!”
“好。”
“把这个数据整理成书面材料,加急提交给二审法庭。”
“明白!”
掛了电话,陈夜单手握著方向盘,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赵薇然的最后一张牌,也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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