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欢熟睡之后,陈夜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拿起手机,把秦可馨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刘启年约见中院副院长,待了四十分钟。
这个时间长度很微妙。
如果只是打个招呼、递根烟说句话,十分钟足矣。
四十分钟,说明对方提了具体要求,而且还谈了条件。
陈夜给秦可馨回了条消息:继续盯著,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发完消息,他又看了眼身旁熟睡的柳欢。
孕期的女人睡相格外安稳,嘴角还带著一点笑。
陈夜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拢了拢,这才无声地下了床。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新城夜景在半山別墅的视角里舖开,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刘启年这个人,陈夜之前就做过功课。
新城商会副会长,表面上做的是建材贸易和物流仓储,但圈子里都知道他手伸得很长。
近两年地產行情下行,他的建材公司资金炼绷得很紧,急需一条乾净的通道把灰色资金洗白。
程立文那个年流水四百万的直播公司,帐面乾净、税务合规,是个完美的壳子。
如果苏晴顺利拿到股权分割,这个壳子就碎了。
所以刘启年才会一路给程立文兜底,请省城大律师、约见中院领导,全是为了保住这条命脉。
但陈夜並不怕他。
怕的话,今天庭上就不会把虚假债务当场撕开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秦可馨,是安然。
“老公,我刚从省厅的同学那边得到消息,举报材料已经进入稽查局正式流程了。林曼妮那边的税务问题,新城市局再也捂不住了。”
刘启年能摁住新城市局,但他摁不住省厅。
这就是越级举报的意义。
他掐灭菸头,回了安然:干得好。
然后又给李哲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一早把刘启年名下关联公司的工商內档全部拉出来,重点看最近三个月的股权变更和资產处置。
做完这些,陈夜靠在阳台的躺椅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接下来的局面。
二审判决还没下来,但今天庭上的表现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虚假债务当庭撤回,程立文的信用已经破產,法官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赵薇然手里最后一张牌,就是那套商务合同。
只要查出补缴税款的时间戳晚於起诉日期,这张牌就是废纸一张。
剩下的变数,全在刘启年身上。
这个人如果只是找关係打招呼倒还好说,怕就怕他狗急跳墙,在判决下来之前搞出什么么蛾子。
不过话说回来,刘启年要是真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至於找程立文这种蠢货合作。
陈夜在心里给这场仗做了个预判:最多再熬半个月,尘埃落定。
第二天,陈夜照常去了律所。
上午十点,李哲和王浩把刘启年的工商资料送到了陈夜桌上。
厚一沓纸,陈夜翻了半个小时。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刘启年名下七家公司,其中三家在近两个月內进行了大规模股权转让与资產剥离。
转让对象全是他老婆和小舅子名下的空壳公司,且价格低得离谱。
这是在金蝉脱壳。
提前把名下资產转移乾净,一旦东窗事发,法院想执行都找不到可供冻结的財產。
陈夜合上材料,给秦可馨打了个电话。
“刘启年最近两个月转了多少资產出去,你那边有具体数字吗?”
秦可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让人查了一下,保守估计在八千万以上。他把三个物流仓库、两块工业用地,加上建材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全都平价转给了家属。”
“这么急?”
“不只是急。”
秦可馨顿了一下。
“我爸那边的人帮我查了一下,刘启年在省城还有一笔民间借贷纠纷,標的五千万,已经进入执行阶段了。他现在是四处漏风。”
陈夜靠回椅背。
四处漏风的人,做事反而更疯。
因为他已无路可退。
“可馨,你帮我继续盯著。”
陈夜说。
“特別是他跟中院那个副院长后续还有没有接触。”
“放心。”
秦可馨的语气里带了点笑意。
“我爸的人比我还上心,恨不得把刘启年的行程表都给你列印出来。”
掛了电话,陈夜坐在办公椅上沉默了很久。
秦可馨的父亲,京城某资本集团的掌舵人,身家和人脉都不是刘启年这种地方土豪能比的。
下午三点,陈夜正在办公室看张灵溪整理的上诉补充材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號码。
陈夜接起来。
“陈律师?”
对面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刘启年的秘书,刘总想约您这两天方便的时候见一面,聊聊程立文这个案子。”
陈夜眯了眯眼,来了。
“什么时候?”
“刘总说您定,他隨时有空。”
陈夜想了两秒:“明天下午三点,地点我来定。”
“好的,我转达刘总。陈律师方便把地址发给我吗?”
“到时候发。”
掛断电话,陈夜把手机放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刘启年主动约见面,这在陈夜的预判里是有可能发生的,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按照常理推断,对方约见面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谈条件,想花钱息事寧人保住壳子。
二是威胁,当面给陈夜施压让他收手。
但不管是哪种,陈夜都不虚。
他拿起手机,给秦可馨发了条消息:刘启年约我见面了,明天下午。
秦可馨的回覆几乎是秒发:要不要我让人查查他最近的动向?
別是鸿门宴。
陈夜打了三个字:不用怕。
又补了一句:倒是你,帮我查一件事。
刘启年有没有渠道能查到你的身份背景?
这次秦可馨隔了一分钟才回:你什么意思?
陈夜没再打字,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你在君诚的身份。但刘启年既然要跟我们死磕,肯定会把律所上下的底细全摸一遍。你觉得他能不能查到你爸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真的去深挖……”秦可馨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我入职君诚的工商备案用的是本名,要是真的查,確实能查到我爸。”
“那就行了。”
陈夜笑了。
“什么意思?”
秦可馨问。
“没什么。”
陈夜语气中透出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如果他能查到,那明天的见面,就会变成一齣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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