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空濛,清明无尘。
明川县內只有教坊司那片灯火通亮,丝竹声呜呜咽咽往外飘。
楚嵐一脚踏进教坊司大门,门口龟奴愣了三秒钟才想起来拦人。
“这位姑娘,咱们这儿……”
楚嵐偏头扫他一眼。
“我来见人。”
楚嵐此时一身男式月白窄袖长衫,束冠把头髮一挽,五官精致堪称顶配。
要不是身段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喉结那地方光溜溜啥也没有,活脱脱一个男女通杀绝世男號。
龟奴话到嘴边硬吞回去:“姑娘,您里边请。”
楚嵐懒得废话,迈步进门。
她自己也嫌麻烦。
女身进教坊司,本来就怪异,再女扮男装就更是惹人注目。
要不是梁洛死命念叨,说教坊司这富商显贵满地走,穿太菜丟黑龙会脸面,她连这身都懒得换,直接套那套纯黑劲装完事。
楚嵐当时想说黑龙会有啥脸面可丟?想了想忍了。
洛姐对她不错,这面子得给。
楚嵐要去的雅间在二楼最里侧。
她推开门,沉水香直接糊脸。
屏风后头琴音往外淌,绵柔处似春水浸石,激越处如碎玉投珠,赫然是一曲《菩萨蛮》。
雅间里已经坐了一男一女。
楚嵐懒得客气,直接走到梁洛旁边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
梁洛这大姐坐她边上如同屁股长钉子,一会儿扯领子,一会儿正髮髻,眼珠子老往屏风那边瞟,满脸写著“老娘听不懂这破琴但老娘得端著”。
楚嵐看著就想笑。
梁洛是真他妈不懂,这女人俗得掉渣,这辈子最大爱好就是数银子,琴棋书画在她眼里跟狗屁没区別。
可今晚这局是陆风攒的,黑龙会明川分舵副舵主陆风,这人就爱装文化人。
既然要拍马屁,你不得往马屁股上招呼?
不过楚嵐觉得陆风这人脑子有坑。约俩女的来教坊司听曲儿,咋想的?
属於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也可能人家压根没想过她俩啥感受,纯粹自己高兴就好。
琴声总算停了,屏风后那清倌人收工走人。
梁洛长出一口气,如同刑满释放,赶紧拎起酒壶给陆风倒酒,嘴皮子瞬间开掛:
“陆舵主,我这粗人真听不来这些高雅玩意儿,您別笑话我。反正我就觉得好听,好听到哪儿又说不明白,得,还得是您这样的雅人才能品出门道。”
贬自己,抬对方,一套连招不带卡壳的。
陆风四十来岁,长得斯斯文文,听这话笑得挺受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楚嵐心里给梁洛拍马屁水平打了个八分。
扣两分是因为太明显,但架不住陆风就吃这套,属於精准投餵。
曲儿听完了,閒人该退场了。
包间剩三人。
陆风搁下酒杯,眯眼,似笑非笑看向楚嵐:“楚堂主好手段,袁凯那桩事,料理得乾净利落。”
空气一静。
楚嵐面色不动,心里却亮堂……来了。
袁凯,灵微堂前任副堂主。死了。殉职。
但问题是……这人是郭清源的人。
郭清源,明川分舵四大副舵主之一,跟陆风最不对付的那个。
灵微堂连死两人,全是郭清源塞进去的。
而楚嵐是梁洛引荐进的黑龙会,而梁洛现在是跟著陆风混的。
这笔帐,翻来覆去怎么算,最终都得砸楚嵐这个堂主头上。
楚嵐想了想,开口:
“陆副舵主过奖,袁凯殉职,人死为大。他自己要参加任务,我只不过是按规矩上报名字而已。”
陆风笑著点头,温润得很,嘴上说“你说的我都信”,眼里却写著“你接著编”。
楚嵐心里骂了一声。
黄泥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这道理她懂。
懒得多说。
她放下酒盏,抬眼看向陆风,直接开门见山:
“陆副舵主,您今晚约我来,总不会只为听曲品酒,有话直说。”
陆风愣了下,笑出声。
这年轻人,比他想的乾脆。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低,语气篤定:“楚姑娘,我正用人之际,正阳堂缺把好手,镇堂的位置,你有兴趣吗?”
梁洛手中酒杯差点没握住。
镇堂。
这位置地位等同於堂主,比楚嵐那个灵微堂堂主高出不知多少个台阶。
灵微堂啥玩意?三流堂口,边缘得不能再边缘,分舵例会都经常把它忘了的那种。
再看正阳堂,陆风麾下核心堂口,油水、权力、人脉,要啥有啥。
梁洛瞪大眼瞅著楚嵐,眼神明晃晃写著:妹子快答应!赶紧的!別让人跑了!
楚嵐没吭声。
陆风不紧不慢又补一句:“当然,核心堂口职位需要总舵主点头,下个月帮內考核,你只要表现出色,名次进前十,正阳堂镇堂的位置,我替你拿下。”
这话说得漂亮。
分舵排名前十,基本都是核心堂口正副堂主。
楚嵐若能走到那一步,陆风不过顺水推舟,把她调进更核心的堂口而已。
表面提拔,实际谁也不亏。
楚嵐垂眸,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脑子转得飞快。
黑龙会会长要突破的消息早就传开,谁都知道,等会长出关,黑龙会必然引来大批人才入会,整个帮会势力格局得重新洗牌。
明川分舵四个副舵主,人人自危。
这四个副舵主都是武道二重境,到这地步,若没有绝佳根骨悟性,花十几年苦功也未必摸到三重境门槛。
说实话,到了这个层次的人,要是没啥上进心了,最爱干啥?
必然是搞山头。
拉拢能打的,稳住自家地盘,等出现变数,手里好歹有几张牌能甩出去。
陆风这样,其他副舵主也这样。
所以他才在教坊司见楚嵐这么个小辈。
说白了,就是提前占坑。
楚嵐抬头,笑了。
好看是真好看。
但熟人都懂,这笑一出来,就代表著她要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了。
“陆副舵主抬爱。”语气诚恳得一塌糊涂,“镇堂那位置,我是真馋,正阳堂也是好地方。可我这人,野惯了,去核心堂口?怕给您惹祸,到时候不好看。”
拒绝。
乾净。
利落。
不拖泥带水。
梁洛那表情,跟恰了檳榔噎著嗓子一样,怪得很。
陆风愣了下,隨即哈哈大笑,摆摆手:“冇事冇事,不当紧。”
他也不多劝。
端起酒杯抿一口,脸色跟没事人一样,好像刚才那话就是隨口一讲。
陆风是看好楚嵐,但一个武道一重境的,还不至於让他低三下四去求。
人各有志嘛,来就来,不来也隨便。
他愿意在楚嵐身上花这点心思,无非是看她会来事,再加那张脸確实好看。
镇堂那位子放出来,她要是来了,既能干活,又能靠那张脸招几个年轻才俊进来,怎么算都不亏。
这算盘打得,鬼都服。
夜越来越黑。
教坊司的琴声笛声慢慢听不见了,楚嵐跨出大门,梁洛憋了一路,终於凑上来压低嗓门:
“妹子,你脑子进水了?那可是正阳堂的镇堂!”
楚嵐没转头,开口道:“他给的东西,能不能拿稳还两说。”
梁洛一愣。
楚嵐嘴角一弯,月光底下那笑也看不出是真笑还是假笑。
“洛姐,我困了,滚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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