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汤家府邸,平日的排面也算拿得出手,可今儿个这阵仗,邪乎得邪乎。
天还蒙蒙亮呢,后厨那烟囱就躥出黑柱子,几个厨子围著灶台转。
宰牛杀羊,血水顺著水沟淌出去,隔老远就把隔壁王家的猫馋来了,蹲墙头上一顿叫唤。
宗梁打从下半夜就没歇过。
搬桌、擦凳、摆碗筷,哪样他都不落空。
这小伙干活是块料,就是脑子那啥,往好听了说叫憨厚,往难听了说,就比正常人慢半拍。
你跟他说“把那摞盘子端来”,他准回一句“哪摞”,等你指明白了,他才动。
不过只要你交代清亮,他干得比谁都仔细。
一个盘子能擦三遍,比自己那张脸还乾净。
“萧伯,今儿到底啥日子啊?”宗梁抹把汗,凑到老护院跟前,“这阵仗,比过年还邪乎。”
老萧头遛弯遛得慢悠悠的,瞥他一眼,咧嘴乐了:“你小子耳朵长腚上了?今儿个大少爷回来。”
“大少爷?”
宗梁一愣,“不能啊,往年不得到腊月才归窝?这才六月天。”
“所以才叫大事儿嘛。”
老萧头背著手,往门楼那边抻脖子一瞅,“听说是从天宇派回来的,还带同门呢,你当老爷为啥整这大动静?”
宗梁愣愣点头,转身就去搬酒罈,管家刚派的活,他不敢耽误。
老萧头一把薅住他:“你慢点!那罈子摔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这不怕耽误事儿嘛。”
“事儿耽误不了,你別把自个儿耽误了。”
老萧头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干活跟过日子一样,得有个稳当劲儿。你看那大河,流得快的,洪涝头一个冲它;你再瞅那老井,不动弹吧,啥时候打水啥时候有,你啊,別学那大河奔命,得学那老井扎堆。”
宗梁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脚步倒是慢了下来。
老萧头瞅著他的背影,摇摇脑袋,嘴角掛著笑。
这孩子是笨了些,可骨子里不坏。
在这深宅大院里,不坏二字,便是顶级的聪明。
……
日头堪堪攀上屋檐,街口已炸开爆竹响。
“来了来了!”小廝们一边跑一边喊。
汤德厚大清早就立在门外,换了身藏青色绸缎袍子,鬍鬚颳得精光,头髮梳得油亮,整个人看上去生生年轻五岁。
他身后站著一大家子,连平日里不大出门的几房太太都齐齐到场,个个伸长脖颈,朝街那头张望。
街坊四邻全涌出来瞧热闹。
这年头,能进天宇派的,那都不是一般人家的子弟。
汤家能出一个,祖坟上算冒了青烟,谁见了不眼红?
马蹄声噠噠响,由远及近,一匹高头大马从街角拐出来。
那马一身枣红,太阳底下一照,皮毛亮得能当镜子使。
汤衡骑在马背上,腰杆挺笔直,一身白袍,头髮拿玉冠束著,那叫一个气派。
旁边並排走著的一男一女。
男的天宇派衣裳,人看著更稳重,眼神往你身上一扫,带著那么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压人劲儿。
女的不太打眼,穿得素净,骑马上也不端什么架子。
可越是这样的人,你越不敢小瞧她。
“爹!”汤衡到了门口翻身下马,几步躥到汤德厚跟前,抱拳,“孩儿回来了。”
汤德厚眼眶一红,差点没绷住,使劲拍儿子肩膀,连说俩“好”字,后头词儿全堵嗓子眼了。
旁边二娘嘴快:“哎呦喂,衡儿这是瘦了,也黑了!不过更俊了!这身板,一看在山上就没少练。”
汤衡笑著搭了几句茬,转身往后一指:“爹,这是我同门师兄李云帆,这是师姐周蓉,先前你都见过。”
李云帆抱拳,不卑不亢:“汤伯父,给您添乱了。”
周蓉也跟著叫了声“伯父”,动静不大,听著却舒服。
不像那种端著的大家闺秀,浑身不接地气。
汤德厚连忙把三人往院里让,嘴上一套一套嘮著客气话:“不乱不乱!你们能来,那是我们老汤家祖上积德,来来来,里边请,酒菜都备齐了,就等著你们上桌呢。”
身后街坊邻居嘰嘰喳喳。
有说“汤家大少爷出息了”,有说“你看人家那马,骑的比咱家房子还值钱”,还有人说“旁边那姑娘是他啥人?看著怪般配的”。
汤德厚听著这些话茬子,腰杆又挺直三分,走起路来恨不得把地踩得咚咚响。
……
酒席摆正厅,三大桌,挤得满满当当。
汤德厚没敢坐主位,让给李云帆和周蓉,自己挪下首陪著。
汤衡挨周蓉边儿上,时不时扭头跟她嘀咕两句。
周蓉就点点头,不接话。
酒过三巡,汤德厚举杯,笑呵呵一张脸:
“李公子,周姑娘,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明天让衡儿领你们转转,咱明川这地方比不了天宇派那仙山福地,可也有几处景儿,能看……”
“伯父客气。”
李云帆撂下筷子,话说得顺溜,意思一点不含糊,“实话跟您说吧,我们来不是为玩,周长老让先走一步,有件要紧事办。”
汤德厚一愣:“周长老?”
“家父。”周蓉撂下俩字。
汤德厚手里酒杯顿那儿了。
他土財主归土財主,江湖事儿他却不聋。
天宇派姓周的长老,掰手指头数,就那么一位……
“笑阎王……周枫?”汤德厚嗓门自己往下掉,掉了两度。
李云帆没吭声,光点了点头。
那意思还用说?你猜著了。
汤德厚“嘶……”吸口凉气,脑瓜子转动。
笑阎王周枫,天宇派那排號排前头的人物。
江湖上提这名儿,没有不竖大拇哥的……不对,没不打哆嗦的。
这人见天笑嘻嘻,下手那叫一个黑,能跟他沾上边,那就不是“有面子”的事儿了,那是能保命的事儿啊。
“那……那周长老能来不?”汤德厚压住心头那份扑腾,脸上笑得更甜了。
周蓉夹口菜,慢悠悠:“家父这人閒散惯,想去哪去哪,来不来……我说了不算。”
汤德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扭头瞅汤衡一眼,见儿子正拿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盯周蓉。
那眼神里头有殷勤,有巴结,还有一股……往上爬的劲儿。
汤德厚太懂这眼神,他当年看那些能带自己一步登天的人,就是这个样。
“周姑娘,”汤衡赶紧开口,“周长老要来,不如让他住咱家,地方不大,胜在清净,比客栈方便。”
周蓉瞅他一眼,嘴角一弯,不冷不热:“我说了不算,他老人家想去哪去哪,谁也拦不住。”
汤德厚旁边听著,心里小算盘噼里啪啦。
这姑娘是周枫闺女,衡儿跟她走得近,能再进一步,那可就……
不过话说回来,这姑娘不简单,衡儿能不能拿下,看他自个儿本事。
汤德厚这辈子最大本事:识时务。
啥时候说话,啥时候闭嘴,他门清,这会儿端起酒杯,笑呵呵:“来来来,喝酒喝酒。菜凉就不好吃了。”
……
酒过数巡,气氛总算热了点儿。
周蓉擦擦嘴,脸一收,不笑了:
“伯父,话跟你说前头,我们来,是查魔道血莲教余孽,这教根子扎得深,不是一两天能刨乾净的,得借贵府住些日子……”
“那自然!那自然!”
汤德厚赶忙接话,“要不要我帮忙?我汤家在官府那边说得上话,知县大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蓉轻轻一拦,“官府那点分量,不够。”
这话砸得脆生,直接到汤德厚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他听明白了。
在这姑娘眼里,官府是纸糊的,汤家……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汤衡赶紧打圆场:“师姐意思,这事牵扯大,得稳妥……”
周蓉一摆手,不用他往下说,扭头对汤德厚笑笑,又恢復那副温和样:
“伯父別多心,我说实话,血莲教这事,我爹都头疼,不是一两家能兜住,您不用多想。住两天,等我爹来再说。”
汤德厚笑著点头,“那是那是”说了一串。
可眼底那点失落,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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