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合上册子,脖子往后一仰,咔咔两声响。
外头天已黑透。
她起身推门,冷风灌进来,带一股冬天特有狠劲。
脚未迈出门槛,便见张云杵在不远处,像根桩子,纹丝不动。
月光砸上他脸,清清楚楚刻四个字:老子不爽。
“张老哥,你这是站这儿喝西北风?”楚嵐走过去。
张云表情缓一缓:“走,新城新开一家酒馆,卫所里头我就跟你熟,陪哥喝两盅,哥请客。”
不是商量,是通知。
楚嵐瞅他一眼,没废话,抬脚就走。
张云跟上来,一前一后出营门。
……
新开酒馆距军营一里地,不大。
门口掛两盏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
张云一屁股砸进椅子,冲柜檯吼:“小二!两壶黄酒,滚热!再来肉,带油水!”
小二麻利端上来,酒壶冒热气。
张云倒一杯,仰头就灌。
“咕咚”
咽下去,下一秒一巴掌拍上桌,震得酒壶蹦起来。
“牛嗨那泡狗屎!”
楚嵐扶稳自己酒杯:“老哥你骂归骂,別拍桌子,酒洒了可惜。”
张云气哼哼再倒一杯:“你不知道那孙子多噁心,手底下不知从哪收来三个霍家子弟,个个武道一重境,今天比试,我带的兵全被干趴下。”
“全趴?”楚嵐挑眉。
“全趴!一个没剩!”张云咬牙,“全军覆没。我站旁边看得想自己上去揍人。”
楚嵐给他斟满酒,自己陪一杯。
黄酒温温热热下肚,楚嵐抿一抿嘴:“万灵府霍家,那可是世家大族,他们家出来的人,打起来凶得很咧。”
“可不是嘛。”
张云又灌一杯,“牛嗨那龟孙,还假模假式走过来拍我肩膀,说什么『张管队莫往心里去啊,兄弟伙切磋一下嘛』。我呸!那张脸笑得跟腚眼一样,当我眼瞎?”
楚嵐没接话,再给他续上。
她心里门清。
牛嗨是千总高堂隆手下人,也就是燕长空那边的人。
最近收三个霍家子弟,打起来凶得很。
军营里头本来就不禁比斗,上头甚至鼓劲,讲什么“长血性”。
只要不出人命,没人来管。
可这输贏,不是白输的。
张云手下兵评级吃瘪,他这管队也得跟著倒霉。
年底少拿银子算个屁,关键是丟人。
“你说老子什么命?”张云撂下酒杯,一脸生无可恋,“分给老子的兵,全他妈別人挑剩下的。”
楚嵐靠椅背上,手指捏酒杯转两圈。
“小的干不过,”她慢悠悠开口,“那就老的上唄。”
张云一愣:“啥意思?”
“再过几天就是军官比武。”
楚嵐喝口酒,语气隨意,“你那帮兵不行,但你行,上台把牛嗨揍得哭爹喊娘,他兵再能打有什么用?他自己废物,那就是废物管废物。”
张云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站台上,他趴地上。”
楚嵐比划一下,“全营都看著,什么霍家不霍家,脸丟光,以后还好意思横著走?”
“砰”一声,张云又一巴掌拍桌上。
这回楚嵐早有准备,提前拿稳酒杯。
“对!”张云精神一振,“此言大妙!那群小子乃上头分配,老子无从拣选,但论个人勇武,牛嗨算甚?老子打得他亲娘难辨!”
他愈想愈欢,举杯一尽,復又自斟。
“楚妹子,你说你怎么就有这般玲瓏心思?”
“因你蠢。”楚嵐神色如常。
张云仰天大笑,前仰后合。
方才那张苦瓜面孔,霎时换了人间。
笑完,张云端起酒杯,直直盯著楚嵐:“说真的,谢了。”
楚嵐摆手,懒得接这种噁心巴拉煽情话。
两人黑龙会就认识。
那会儿张云就这傻逼德性,脾气来得快去他妈也快,跟劣质炮仗一样,一点就炸,炸完就完。
楚嵐不討厌这种人,起码比那些阴著来的狗东西强。
而她从来不端架子,张云跟她处得来,说穿就他妈俩字:舒坦。
现在两个人都进清祟卫,处境半斤八两,自然更亲几分。
夜风凉颼颼吹过来,灯笼里烛火晃两晃。
楚嵐端著酒杯,黄酒映光,倒出她一张脸,表情看不太清。
烦不烦?有一点。
但几杯黄汤下肚,好像也没那么烦。
酒馆人不多,角落两桌军汉划拳,嗓门大得能掀屋顶。
楚嵐和张云有一搭没一搭聊,说些有的没的……谁家新纳了一房妾,营里谁又跟谁不对付。
全是废话,但废话有时候比正经话耐听。
张云又灌两杯,脸上泛红。
他撂下酒杯,忽然压低声音。
“妹子。”
“嗯。”
“我跟你说个事。”他左右扫一眼,確认没人盯这边,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这阵子一直在盘算。”
楚嵐没吭声,等他往下吐。
“咱俩在这军中,”张云嗓门压低,“说到底,无根无萍,跟风里飘的两片落叶一个德性。”
楚嵐端酒杯的手停一停。
“萧大人对咱们是不错。”张云这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股说不清的滋味,“可那是看咱俩有本事,你说万一哪天摔断腿,或者老得提不动刀,这碗军饭,还能扒拉几天?”
灯笼又晃一下,烛火在风里缩了缩脖子。
光影在桌面摇来摇去。
楚嵐没接话。
她静静听,酒杯搁唇边,不喝也不放。
酒馆里划拳声忽然炸开,有人笑,有人骂,热闹翻天。
但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张云说完那句话也没再吭声,低头转空酒杯,像等个说法。
楚嵐闷了很久。
久到张云以为她哑了。
然后她慢慢嘬完杯中最后一口酒,撂下杯子,抬眼瞅瞅远处灯火通明的营房。
“我撤了。”她起身,拎起桌上酒壶晃两下,还剩半壶,“我带回去接著整。”
张云一愣,跟著起身,啥也没再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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