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的声音不高,在略显空旷的铺子里盪开。
“嗯?”苏明脚步顿住,收回迈出门槛的那只脚,转身看向这位王记铁木铺的东家。
王铁雷也在一旁垂手而立,脸上带著恭敬。
“王掌柜还有事?”苏明语气平静。
王富贵脸上笑容未减,抬手虚引:“苏小兄弟莫急,天色尚早,不妨到內间喝杯粗茶,王某確有件事,想与小兄弟商议。”
苏明略一沉吟,点头:“好。”
內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角落里堆著些帐簿和杂物。
王铁雷麻利地烫了壶粗茶,给两人斟上,便识趣地退到外间守著。
“苏小兄弟,”王富贵端起茶碗,却不急著喝,目光落在苏明脸上,带著商人的精明与探究,“方才听铁雷说,你箭术了得,三四日便猎得三头鹿,这等身手,在这临江县方圆百里,怕也找不出几个。”
“运气罢了。”苏明依旧平淡。
“呵呵,过谦了。”王富贵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王某冒昧问一句,小兄弟近日……可还打算进山?”
苏明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爽快!”王富贵赞了一声,不再绕弯子,“王某想请小兄弟,帮我去猎一只羊。”
“羊?”苏明眉梢微挑。
羊並不算特別难猎的猎物,价格也普通,市场上也有不少人卖羊,王富贵这般郑重其事,绝不简单。
“不是普通的羊。”王富贵眼神变得深邃,声音压得更低,“是上了年纪的老山羊,最好是在悬崖峭壁间活动的。”
他见苏明认真听著,便继续解释:“小兄弟可知,山羊这东西,性喜攀岩,常年在绝壁之上舔食盐石。”
“而一些天地钟灵的珍贵药材,往往也生长在人跡罕至的悬崖缝隙之中。许多採药人去不得的险地,这些山羊却如履平地。”
“它们舔盐时,难免也会啃食到这些药材,年深日久,药性在体內积聚、交融……便在极少数老山羊体內,凝结出一种异物,我们行內人称之为——『山羊宝』。”
“山羊宝?”苏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王富贵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传闻此物匯聚百草药性,有调理气血、固本培元之奇效,甚至能治一些疑难杂症。”
“当然,这得是活了几十年的老山羊才有微末可能形成,年纪越老,吃过的奇珍异草越多,形成山羊宝的机会才越大,药性也越足。”
苏明听明白了:“王掌柜的意思是,想让我帮你猎杀一只老山羊,取这山羊宝?”
“不不不,”王富贵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苦笑,“小兄弟只说对了一半。”
他嘆口气:“这山羊宝啊,太过罕见,十头百头老山羊里,也未必能有一头孕育得出,全凭天意运气。”
“你若真去猎杀,万一运气不佳,杀了一百头羊都找不到一块,岂不是白费力气,也伤天和?”
“那王掌柜的意思是?”
“我的请求很简单,”王富贵正色道,“请小兄弟帮我射一头老山羊过来,山羊死了没关係,但是要儘量完好地带回来、没有开膛破肚,到我这里再行处置。咱现场拋开来瞧,山羊体內,不管有没有那『山羊宝』,都无妨。”
他伸出五指:“若没有山羊宝,我给你五两银子,就当是买这头罕见老山羊的钱。”
“若走运真有……”他又展开手掌,五指重复一次,“五十两!山羊宝归我,山羊肉身也归你处理,如何?”
普通山羊,一头500-800文钱左右。
五两银子,已是寻常壮年山羊价格的近乎十倍。
五十两,更是一笔巨款,足够普通农家一家七八口人数年嚼用!
王富贵看著苏明,补充道:“我知道这要求有些特別,峭壁上的老山羊,警觉异常,难以射杀。寻常猎户根本无法找到,但是小兄弟你不一样,以你的身手箭术,说不定可以给我一个惊喜。”
苏明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碗边沿。
王富贵的话,信息量很大。
山羊宝的传说,完整带回来的要求,高昂的报酬……都指向这东西的价值远超出他的描述。
这王富贵恐怕不只是个普通铁木铺东家,或许还涉足药材甚至某些更隱秘的行当。
但,这对苏明而言,並非坏事。
他本就急需用钱,更要进山寻找百年灵芝。
那百年灵芝,据苏顺发和药铺掌柜所言,也常生於悬崖峭壁、人跡罕至之处。
寻找百年灵芝,顺路看看有无老山羊……若是运气好,两者皆得,岂非一举两得?
反正顺路!
“可以。”
苏明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近日確要进山一趟,若遇合適的老山羊,会尽力一试。”
王富贵脸上顿时绽开由衷的笑容,仿佛放下心中大石:“好!好!小兄弟果然痛快!王某在此恭候佳音!无论成与不成,这份人情,王某记下了!”
两人又简单说了一些交易细节以及山羊的习性情况,苏明便起身告辞。
王富贵亲自送到铺子门口,看著苏明將包好的朴刀和药材放上驴车,驾著车消失在渐暗的街道尽头。
“东家,您真觉得这少年能成?”王铁雷凑过来,小声问。
王富贵望著苏明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此子非池中物啊……力能开三石弓,数日猎三鹿,心性沉稳,行事有度。”
“能不能捉到羊另说,结个善缘,总不会错。何况……”他顿了顿,“那地方,寻常猎户根本不敢去,也去不了。他若真去了,无论成败,都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若真要我判断,这事多半是不成的,我早叫很多老猎户帮忙,没一个成。”
很明显,王富贵並不太看好苏明,如今不过广撒网罢了。
……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冷。
北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苏明赶著驴车,在昏暗的天色中回到泗水村。
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村尾崔丑女家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
屋里亮著微弱的油灯光,映出窗户纸上一个佝僂咳嗽的身影和一个忙碌伺候的纤细影子。
苏明叩响门板。
很快,门开了一条缝,崔丑女探出半张脸,见是苏明,眼中讶色一闪,连忙將门打开些:“苏三郎?你回来了……”
“药抓回来了。”苏明从怀里取出三包綑扎好的药材,递过去,“按方子三剂,你清点一下。”
崔丑女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及多看,低声道:“多谢。”
说著,她转身就要回屋取钱。
“钱不急,若家中困难,日后再给也行。”苏明道。
崔丑女却摇摇头,很坚持:“要给的。”
她很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仔细数出一些铜钱,又额外加了十几枚,双手递给苏明:
“苏三郎,这是药钱,三副药一共一百二十文,我给你一百四十文,多余的二十文钱……是谢你奔波。”
——即便已经落魄,可她依旧不愿意多欠別人人情。
苏明看了看她,接过钱,也没数,直接揣进怀里:“天色已晚,早些煎药吧。”
说罢,便转身走向驴车。
崔丑女捧著药,站在门口,看著少年利索地驾车离开,单薄的背影很快融入暮色与飘雪之中。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昏暗的屋內,就著油灯將药包放好,心里那点“两不相欠”的念头刚起,手却顿住了。
她重新拿起药包,掂了掂,又仔细摸了摸……这分量,似乎比三剂要多?
她心中疑惑,低头打开药包,表情一愣。
这哪里是三剂?
分明是六剂的药量!
他……他多买了三副药?
他是怕自个儿爷爷药不够,所以多买了几副,让自己有备无患?
崔丑女站在原地,看著油灯下那些散发著苦香的药材,许久没动。
爷爷在里屋压抑的咳嗽声断续传来。
她原本想著,多给些钱,便算还了人情,不欠什么。
可如今……这多出来的三剂药,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刻意保持疏离的心上。
这少年郎……她低声嘆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人情,好像越欠越多了。
……
苏明回到家时,天已黑透。
柳氏早就翘首以盼,见他平安归来,才鬆了口气,一边帮他拍打身上的积雪,一边念叨:
“怎的回来这般晚?雪都下大了!饿了吧?饭在锅里热著,鹿肉汤还有,娘给你盛去!”
“娘,不急。”
苏明將买回的朴刀和药材放好,洗了手,坐在桌前。
大哥苏元宝和二姐苏渔渔也围了过来,好奇地看著那用布包著的长条物件。
苏明简单吃了饭,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气。
在家人询问情况的时候,他没有多谈县城里的事,只说了卖皮顺利,买了些药材和一把新的柴刀(朴刀)。
饭后,他並未休息,而是对柳氏道:“娘,我出去一趟,去顺发叔家问点事。”
接下来必须得再进山一趟,
山羊宝+百年灵芝,必须获得!
为了明天进山不至於一头雾水,必须去苏顺发家请求猎山羊的地方细节,苏顺发乃是泗水村最厉害的猎户,多半知晓山羊乃至林芝的情况。
“这么晚了,还下著雪……”柳氏担忧。
“很快就回。”苏明披上旧袄,推门走入风雪中。
……
苏顺发刚吃完晚饭,正就著油灯修补一个捕兽夹,见苏明冒著大雪来访,很是惊讶。
“三郎?快进来!这大雪天的,有啥急事?”
苏明掸了掸雪,开门见山:“顺发叔,我想跟你打听老山羊的情况,小重山哪个地方有老山羊出没?”
苏顺发闻言,压低声音:“三郎,你问山羊做甚?那么大雪,山羊又喜崖壁,很难寻!”
“我正好进山要寻一株百年灵芝配鹿血酒。”苏明坦然道,“另外,也想碰碰运气,看顺路能不能遇到老山羊,城里有人请我猎羊。”
“百年灵芝……老山羊……”苏顺发咂咂嘴,露出明悟的表情,眼中露出追忆和忌惮交织的神色,“你要说这两样东西最可能在哪,那还真是一个地方——小重山南边,靠近『老鹰嘴』的那片悬壁!”
“那地方,壁立千仞,怪石嶙峋。”
“別说採药,就是最老练的採药人,带著全套傢伙,也不敢轻易往上爬。倒是岩羊、山羊之类的,在那峭壁上躥下跳,如履平地。”
“我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想射头山羊改善伙食,蹲了三天,连根毛都没摸著——那玩意儿站在几十丈高的石头上,你箭还没到,它早就跳没影了!”
他顿了顿,看著苏明:“你要的百年灵芝,那种地方最可能长,我之前就是在那边走运寻到一株。”
“但是三郎,听叔一句劝,那地方太险!在老鹰嘴的底下试著寻一寻百年灵芝就行,山羊就算了,难以猎杀,也別想著爬崖壁去射杀,一不小心摔下来就完蛋了,咱不值当为了一头羊把命搭上!”
苏明静静听完,问道:“顺发叔,除了地势险,那里还有什么特別的危险?野兽?或是別的?”
苏顺发见他心意似乎已决,嘆了口气:“野兽倒是不多,那种绝壁,大型猛兽上不去。”
“主要是滑,石头上长满湿滑的苔蘚,一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还有就是风大,尤其是在『老鹰嘴』那个突出的位置,时不时怪风出现,能把人吹下去!”
苏明点点头,將“老鹰嘴”、“百里悬壁”、“湿滑苔蘚”、“怪风”这些关键词牢牢记在心里,对於地形有了充足的了解。
“多谢顺发叔,我晓得了。”他起身,郑重道谢。
苏顺发看著眼前这沉静得不像少年的后生,知道劝不住,只能拍拍他肩膀:“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退回来,不丟人!需要啥工具,跟叔说!”
“我会的。”
苏明推门而出。
外面,是一片雪景。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只剩下落雪的沙沙声。
雪竟然更大了!
不再是细碎的雪沫,而是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无声无息,却带著淹没一切的气势。
不过短短些许时间,地上便已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发出“嘎吱”的闷响。
苏明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大雪浩浩荡荡,似乎要把远处的山都给淹没。
苏明皱眉:
“雪…更大了!”
前世的记忆里,有过关於古代大灾的记载。
这般大雪,若连续下上几日,压垮茅屋,封死道路,冻毙牲畜,真会饿死人的!
“雪灾灾年啊!又是一个灾年,村里这情况,也不知道会不会冻死人,乃至饿死人?!”苏明心惊。
今年,粮税本就加重,泗水村许多人家已是勒紧裤带,面有菜色。
又因为供养自己练武,每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支出,虽说各家分摊,但对此等贫瘠山村而言,无异於雪上加霜。
雪灾…
苏明思考到泗水村的情况:这种情况搞不好真会饿死人!
如果因为自己而饿死人,这是苏明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其一,这些村民是因为资助自己而死,容易惹人非议。
其二,村里人都是一家姓,沾亲带故,都是亲戚,很多都是苏明的长辈,他不想长辈亲朋饿死。
前世,苏明太混蛋了,为了追求武道斗凶斗狠,恶了所有亲戚,眾叛亲离,最终落得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下场,这一世,他不想再这样。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大伙的力量很关键,他不想如前世一样重蹈覆辙。
“別的地方不管,但是泗水村,雪灾不能死人。”
苏明沉思之后,没有选择马上回家,而是转身朝村长家走去。
夜色下,少年脚步格外沉稳,每一步都踏实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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