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见旁人都送了礼,方才慢吞吞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墨锦盒,轻咳一声塞进谢清澜手里:“朕的。”
谢清澜接过,指尖挑开丝絛,掀开盒盖。锦盒里静静臥著一枚白玉簪,玉质温润通透,簪身刻著缠枝海棠,纹路细腻精巧。
“前世是朕不好,不知你並不喜寒兰,朕这次雕的是你最爱的海棠。”
谢清澜指尖抚过簪身的海棠纹,抬眸看他,眼底漾著点浅淡的笑意:“臣哪里是不喜寒兰。只是前世陛下说,那是从贡品里隨手拣的,臣便只当是寻常赏赐,自然不上心。”
萧景渊一怔,隨即心口又酸又软。他那时总觉得谢清澜厌他,连他送的玉佩都没见这人戴过,便故意撒了这个谎,想著这般说,这人说不定还不会那么嫌弃。
他刚要开口辩解,便听谢清澜轻声唤他。
“陛下。”
“嗯?”
“帮臣簪上。”
萧景渊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倏地亮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玉簪,指尖穿过谢清澜的发间,笨手笨脚地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將玉簪稳稳簪进他的髮髻。
退后半步端详,谢清澜今日穿的是月白常服,长发以银冠束起,那枚海棠玉簪斜斜插在发间,花纹婉丽,玉色温润,衬得他愈发清雋出尘,如松间雪、月下竹。
“好看。”萧景渊弯起嘴角,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朕的手艺还不错。”
谢清澜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玉簪,垂下眼帘,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嗯,臣很喜欢。”
风卷著细雪掠过檐角,琉璃灯的光在雪色里漾开软边。
谢清澜立在廊下,目光又望向院中——萧景辰正苦著脸挥扫帚,扫两下便偷摸抬头抱怨两句;高安正拿著赏银髮放给宫人,宫人们个个喜笑顏开;萧昭月倚著廊柱,正笑著打趣萧景辰。
他侧目瞥了眼身旁正看他看得发痴的萧景渊。
从前在南岳,生辰不过案头几封贺表,一灯如豆,冷清得与寻常日夜无异。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生辰,会闹得这样鸡飞狗跳,又这样熨帖暖心。
生辰过后,日子便如檐下融雪,滴滴答答过得飞快。
萧景渊终於从那连吃月余的鸡餚苦海里脱了身,胃口一日比一日好。谢清澜则每日伏案批阅从东齐与西境送来的文书,偶尔抬头,便见萧景渊趴在对面眼神黏糊地看他,被他瞪一眼才肯收回目光,装模作样地翻两页摺子。
转眼便到了除夕。
除夕这日,落了多日的细雪终於歇了。
听雪轩檐下掛了两盏朱红宫灯,灯纸上描著疏疏几枝海棠,是萧景渊前几日亲手描的,线条歪歪扭扭,亏得內务府的工匠巧手装裱,竟也透出几分拙朴的喜气。
廊柱上贴了副春联,字是谢清澜写的,笔锋清雋,“岁稔年丰民安乐,河清海晏世太平”,端方大气,配著朱红笺纸,在白雪里格外鲜亮。
暖阁里正摆著家宴。铜锅架在炭炉上咕嘟作响,羊汤滚著奶白的泡,鲜香气裹著暖意漫了满室。案上摆著四碟冷盘、八样热菜,水晶虾仁、松鼠鱖鱼、桂花糯米藕,样样精致,多是谢清澜爱吃的口味。
萧景辰坐在下首,啃著排骨吃得满嘴油;萧昭月执了酒盏,正慢悠悠酌著酒;萧景渊坐在谢清澜身侧,筷子就没停过,净往他碗里夹菜。
殿外忽然传来高安急匆匆的脚步声,进门便急声通报:“陛下,谢相,宫外守卫来报,说有北狄使者求见!北狄新可汗亲自来了。”
“前日边军递来的国书只道遣使贺岁,可没说是新可汗亲自驾临。”萧景渊眉头一蹙,筷子“啪”地搁在案上,“除夕之日突然来访,打的什么主意?”
谢清澜眸底掠过一丝讶异。上月北狄老可汗还在叫囂著要南下牧马,怎么转眼就换了新主?他心里忽地闪过一个名字,抬眸看向萧景渊:“陛下,会不会是……玉紓?”
萧景渊脸色更沉。阿史那·玉紓,那个跑掉的北狄质子,离京才堪堪两个月,难不成真让他翻了天?
“宣。”萧景渊没好气地吐出一个字,伸手就把谢清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你待会少跟他搭话。”
谢清澜睨他一眼:“好歹是一国主君,去紫宸殿接见吧。”
萧景渊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当即起驾移往紫宸殿,沿途內侍一路通传,殿外宫卫即刻布防整肃。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殿门被推开,寒风卷著雪沫涌进来,跟著进来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身著玄色织金锦袍,领口袖口滚著雪白狐裘,长发束起缀著北狄金饰。赫然便是玉紓,他比离京时高了些,也结实了些,原先脸上装出的病气荡然无存,肤色仍偏白,眉眼却亮得惊人,从前眼底藏著的怯懦隱忍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掌权者的锋锐,可一抬眼看见上首的谢清澜,那点锋锐瞬间软下去,像撒了气的皮囊,只剩少年人的雀跃。
跟在他身后的妇人穿素色锦袍,眉眼温婉,瞧著三十许人,神色间带著久居上位的从容——正是玉紓的母妃,昔年北狄王庭最受宠的顾氏,也是南岳旧臣顾淮的亲妹。
玉紓上前两步躬身行礼:“阿史那·玉紓,见过北朔陛下,见过谢相。”
他母妃也跟著福身:“妾身顾氏,见过陛下,见过谢相。”
萧景渊指尖敲著案沿,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语气带著探究:“你是北狄新可汗?两个月不见,倒是好本事。”
“不算什么。”玉紓摆了摆手,半点不在意权位似的,目光径直越过萧景渊,落在谢清澜身上,“谢相,我是来给你补生辰礼的。”
这话一出口,殿內瞬间静了静。
高安垂著头,肩膀偷偷抖了一下。好傢伙,当著陛下的面说专程来给谢相补生辰礼,这位北狄新可汗是真不怕死。
萧景渊的脸当场黑了,他冷笑一声,语气酸得掉牙:“哦?北狄可汗不远千里,除夕踏雪而来,就为给朕的丞相补生辰礼?好大的排场,好大的心意。”
玉紓像是听不出嘲讽,认认真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卷,双手捧著递上前:“这是降书。北狄愿向北朔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边境关隘尽由北朔派驻守军,互市通商悉听尊便。以后北狄就是北朔属国,我这个可汗,也听谢相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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