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换了乾净衣物再出来时,天际已擦上了薄暮。
谢清澜著一身月白常服,长发鬆松挽了个低髻,发梢还沾著湿意,敛去了先前的情態,又恢復了往日清冷疏淡的模样。
他径直往后院西角走,萧景渊跟在他身后半步,眉眼间儘是饜足,嘴角翘得老高。
刚拐过抄手游廊,便撞见拎著菜篮的周伯。
“相爷,菜买来了。”
谢清澜微一点头,伸手接过菜篮:“有劳了,你且回房歇息吧。”
打发了周伯,他提了篮子便往西侧的灶屋去。萧景渊怔了怔才快步跟上,满脸匪夷所思:“你还会下厨?”
“幼时家母教的,说『食色,性也』,又道『欲契人心,先妥其胃』,一手好厨艺傍身,日后总有可用之处。”谢清澜头也不抬,將理好的菜码进瓷盘,动作行云流水,末了偏头斜睨他一眼,“后来臣年少落魄时,倒真靠这个填过肚子。去,烧火。”
萧景渊眼睛登时亮了,一下便攥住了话里的重点,凑上前半步:“那你今日下厨,是想抓住朕的心?”
谢清澜不接话,只拿刀背轻叩案板:“再不去,晚饭没你的份。”
萧景渊又凑近些,语气带了点討好:“朕先前给你做饭,也是这个心思。”
谢清澜切菜的手未停,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语带讥誚:“心未抓住,倒先荼毒了臣的脾胃。”
萧景渊登时语塞,摸了摸鼻尖,竟有些委屈。他九五之尊,从前哪里碰过这些锅鐺盏碟?硬著头皮折腾了几回,偏生迷之自信,自己尝都未尝便端给谢清澜,好几次將人惹恼。
他正想辩驳,抬眼便见谢清澜挽起了袖口,露出两截清瘦白皙的腕子,“陛下速去烧火,臣切菜快。”
“哦。”
萧景渊蹲在灶口前,面对著一堆柴火和一截火镰,陷入了人生中少有的茫然。他拿起火镰打了十几下,火星子蹦了不少,可灶膛里的乾草就是点不著。他俯身去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脸都快贴进灶口里,草未燃,反倒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呛,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不容易引著星点火苗,焰舌噌地躥起,险些燎了他的眉峰。他慌著往里塞柴,塞得太急太满,火苗呼地便被压熄,只剩白烟顺著灶口往外涌。他忙又俯身去吹,这一吹倒好,灶膛里的菸灰直灌出来,扑了他满脸满额。
谢清澜端著切好的腊肉过来,低头一瞧,便见萧景渊蹲在灶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鼻尖沾著锅灰,额角蹭了烟渍,活像从炭窑里滚出来的。偏他自己浑然不觉,还鼓著腮帮子往灶膛里猛吹,青烟直往他脸上扑。
“陛下。”谢清澜忍著笑唤了一声。
萧景渊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黢黑的脸上显得格外亮,神情无辜又茫然:“朕明明点著了——”
话音未落,谢清澜已弯下腰,指尖轻捏住他的下頜,將他的脸转了过来。他自袖中抽出一方素白锦帕,垂著眼睫,仔仔细细替他擦去脸上的黑灰。
此刻谢清澜离得极近,萧景渊手里攥著半根冒烟的柴火,浑身都僵了,连气都不敢大喘,生怕惊走了这点温柔。
“笨死了。”谢清澜把他脸上的灰擦乾净,收回帕子,垂眼瞥了瞥他手里那根还在冒烟的柴火,“陛下还是去院子里等著吧。”
“不。”萧景渊攥紧手里的柴火,语气执拗,“朕就要在这里陪你。”
谢清澜睨他一眼,没再赶人,只淡淡道:“行,那便好好学。”
待谢清澜手把手教了两遍,萧景渊总算摸著了门道,虽算不上顺手,倒也没再把自己弄成花脸。
谢清澜立在灶前,挥铲的动作行云流水。腊肉下锅,油脂在热锅上滋滋作响;蛋液倾入,翻搅数下便凝作嫩黄;最后落了青菜,油盐酱醋信手添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半刻钟,两菜一汤便摆到了后院的石桌上。
此时新月初升,清辉铺檐,满院花木都浸在一片冷白的月华里。
谢清澜將菜摆好,菜色並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许久未曾动手,许是生疏了。”谢清澜坐下,执了竹筷,“陛下尝尝。”
萧景渊在对面坐下,执筷夹了片腊肉送入口中,下一刻他眼睛便瞪圆了。这与他先前做过的那些难以下咽的“御膳”判若云泥,咸香入味,肥而不腻,竟比御膳房的手艺还胜出几分。
“清澜,”萧景渊嚼著肉,忽然开口,“你方才那话的意思,娘教你厨艺,原是让你用来追人的?”
谢清澜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嗯。”
萧景渊往前倾了倾身,满眼欢喜:“那你今日给朕做这顿饭,便是在追朕。”
谢清澜绷著脸嘴硬道:“陛下想多了。周伯不善庖厨,府中无旁人,总不能劳烦陛下动手,只能臣自己来。”
萧景渊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尾音拐著弯,摆明了半个字都不信。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谢清澜碗里,笑得眉眼弯弯:“不必追。从见你第一面起,朕这颗心就拴在你身上了,插翅难飞。”
谢清澜垂著眼扒饭,耳尖红得通透,只低声道:“食不言。快吃,菜要凉了。”
檐下的烟火气还未散尽,前线的捷报便已踏破了关山。
南岳底定的露布传回京时,举国欢腾。萧景渊当即下旨,免淮南诸郡三年赋税,开仓放粮,安抚流离百姓。待州县官吏任免、户籍田亩清点诸事一一落定,已是暮春时节。
车驾返京那日,听雪轩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堆云叠雪,风一过便簌簌落满阶砌,如霰雪纷坠,软香满径。
这日批完最后一摞南岳善后的奏章,日头已斜过檐角。萧景渊搁了硃笔,伸手攥住谢清澜的手腕,便往院旁海棠圃去。
夕照熔金,天边烧著赤霞,橙红与紫靄缠在一处,给满圃海棠镀了层暖边。晚风卷著花瓣打旋,落在两人肩头、发间、衣襟上,空气里浮著淡淡的花香。
“清澜。”萧景渊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肩窝,手臂收得很紧,“南岳平了,北狄顺了,天下总算太平了。”
谢清澜靠在他怀里,望著漫天飞絮似的花雨,轻轻頷首:“是啊,太平了。臣少年读史,见张养浩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便暗自立誓,若有朝一日身居庙堂,定要止戈休兵,使生民免於流离之苦。如今南北一统,海內归一,这心愿,总算成了一半。”
萧景渊低头蹭了蹭他颈窝,闷声道:“怎么才一半?”
“另一半,看日后。”谢清澜侧过脸,目光越过花林,望向暮色里沉沉的宫墙轮廓,“天下归一易,天下归心难。东齐、南岳初定,百废待兴,要做的事还很多。”
“那朕陪你一起做。”萧景渊扳过他的肩,双手扶著他的臂膀,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江山万里,咱们慢慢来。只是眼下,朕有件更要紧的事,等不得了。”
谢清澜微怔:“什么事?”
“海棠开得正好。”萧景渊心口擂鼓似的跳,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郑重,“清澜,与朕成亲吧。”
谢清澜望著他眼底的紧张与期许,心口也微微发烫,顿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萧景渊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样乾脆。隨即狂喜铺天盖地漫上来,他一把將人打横抱起,在落花里转了个圈。
“萧景渊!放我下来!”谢清澜猝不及防,攥紧他的衣襟,耳尖红得滴血,又气又羞。
“不放!”萧景渊笑得朗声,声音裹著风,传遍整片花林,“朕的清澜,朕想抱便抱!”
谢清澜埋在他颈窝,又气又笑,终究是没再挣扎。
前尘囚台之辱,今生芥蒂之缠,前尘旧怨,误会拉扯,都在这场漫天花雨里,尘埃落定,终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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