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本想悄悄成亲,不惊动旁人,哪知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萧昭月连夜从北境赶回来,马都没歇稳便直奔听雪轩;沈寒州与完顏烈递了摺子,说什么也要回京喝这杯喜酒;萧景辰更是上躥下跳,到处嚷嚷四哥大婚必要风光大办,万万不能委屈了谢相。
谢清澜本就麵皮薄,被眾人围著打趣,连日耳尖都是红的。他私下里跟萧景渊说,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拜个天地就算完。
萧景渊哪里肯依,说他这辈子就成这一次亲,若不是顾著他麵皮薄,非得办得天下皆知,使四海来贺。
於是堂堂帝王,开始了一生中最忙碌也最乐在其中的日子。喜服纹样要並蒂海棠,他亲自画了七八稿,画得歪歪扭扭,最后被谢清澜默默接过去,指尖捏著笔梢淡淡勾了两笔,便將纹样衬得妥帖舒展;听雪轩的布置要雅致不张扬,他亲自盯著宫人掛红绸、贴双喜、摆花烛,连廊下灯笼的穗子顏色都要一一过问。
大婚定在四月初四,乃钦天监正使亲择的黄道吉日,言此日紫气东来,天喜入命,诸事皆宜,最利嫁娶。
大婚那日,天刚蒙蒙亮,听雪轩便忙开了。
宫人们在廊下穿梭如织,个个脚步轻快,面带喜色。红毡从听雪轩正门一直铺到正殿,沿路宫灯全换作大红喜字纱灯,廊柱贴著金箔剪成的双喜,连院中几棵海棠树上都掛满了红绳繫著的玉牌,风一吹便叮咚作响,清越悦耳。
谢清澜被按在妆檯前,由宫人梳发整冠。他本就清雋如玉,此刻换上大红织金喜服,上绣缠枝莲与並蒂海棠,针脚细密,华贵逼人。长发束起,嵌著珠玉的金冠稳稳落定,两侧垂著朱红绒绳,衬得他肤色胜雪,眉眼间的清冷被红衣映得添了几分艷色,如寒梅缀雪,冷中带艷。
他正对著铜镜蹙眉,嫌珠翠太过繁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萧景渊大步跨进来,一身同色大红喜服,衬得肩宽腰窄,英气逼人。只是素来沉稳的帝王,此刻脚步都有些发飘,眼神直勾勾落在镜中人身上,半晌挪不开眼。
“看什么?”谢清澜从镜里斜睨他一眼,耳尖微热。
萧景渊站在他身后,呆呆望著镜中那张被红衣衬得愈发清艷的脸:“清澜,你打朕一下。”
谢清澜微怔,偏过头看他:“好端端的,討什么打?”
“朕总觉得,像在梦里。”
谢清澜如他所愿抬手,作势往他脸上落,临到跟前却猛地收了力道,最后只在他侧颊上轻轻抚了下,又捏了捏他的脸颊。
萧景渊被撩得面红心热。
谢清澜收回手,唇角噙著点淡笑:“不是梦。”
待吉时將近,两人並肩走出內室,往听雪轩正殿去。院中石板路铺了长长红毡,一路绵延至殿门。正殿早已布置妥当,红绸从殿顶垂落,织金双喜悬於正中,龙凤花烛高烧,將满殿映得一片暖红。
没有满朝文武,没有誥命宗亲,只几个亲近之人立在堂下。萧昭月抱臂立在左侧,眉眼带笑;萧景辰探头探脑,一脸雀跃;沈寒州扯著完顏烈的袖子低声嘀咕,被完顏烈拍了下手背。
高安身著素净吉服,立在香案旁充任司仪,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见两人进来,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吉时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两人並肩转身,对著殿外天地躬身下拜,敬乾坤为证。
“二拜高堂——”
二人对著空著的上首席位郑重行礼,遥告双方先人泉下有知。
“夫夫交拜——”
谢清澜抬眼,正撞进萧景渊滚烫的目光里。两人身量相仿,微微躬身,额头险些相触,惹得堂下萧景辰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礼成——”
高安一声落定,堂下顿时闹作一团。
萧景辰第一个蹦出来,举著酒壶嚷嚷:“恭喜四哥!恭喜谢相!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萧昭月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沈寒州也跟著起鬨:“就是!早生贵子便罢了,白头偕老才是真的!”
完顏烈在旁淡淡补了句:“山河表里,风雨同舟。”
眾人闹了一阵,便拥著两人往洞房去。萧景辰还想闹洞房,被萧昭月拎著后领拖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喊:“四哥!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室內顿时静了下来。
喜床上撒满了花生红枣,龙凤烛燃得正旺,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案上摆著合卺酒,两只赤金酒杯用红绳繫著,酒液清冽。
萧景渊走过去,端起酒杯递了一只给谢清澜。
谢清澜接过酒杯,抬眼看他。两人手臂交缠,手腕相抵,他微微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景渊也喝了酒,放下杯子时,目光沉沉地落在谢清澜唇上,喉结滚了滚。
龙凤烛的光影摇摇晃晃,大红喜服的盘扣被一颗颗解开,艷色衣料铺在素白锦被上,像摊开的一整片落霞。烛影晃著两人交叠的轮廓,满室都是暖得发烫的春意。
萧景渊低低唤了一声:“清澜。”
谢清澜颤声回应:“陛下。”
“好清澜,换个称呼。”萧景渊咬了咬他的耳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朱红的丝絛,指尖绕著他的手腕,轻轻缠了两圈。
谢清澜怔了怔,才觉出腕上的束缚,丝絛柔软,却挣不开。
“萧景渊。”他皱著眉,声线冷了些,却没多少怒意。
“再换。”萧景渊低笑一声,丝絛又缠了一圈,將他的手腕轻轻拢在一处。
“……混帐。”谢清澜耳尖通红,羞恼地偏过脸去。
“不叫?”萧景渊的吻落在他胸口,轻轻磨咬,“朕有的是法子,让你换对为止。”
“做什么捆我……”谢清澜的声线软了些,手腕轻轻挣了挣,丝絛却越收越紧。
“叫不叫?”萧景渊的声音更低,吻已经滑到了腰腹。
谢清澜闭了闭眼,长睫颤得厉害,半晌,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
“……夫君。”
婚后的日子,安稳又绵长。
萧景渊下詔改国號为“大朔”,取“天下一统、万象更新”之意;改元永安,愿河清海晏,岁岁永安。詔书颁布那日,百官山呼万岁,四方邦国遣使来朝,贺表如雪片般飞入京城。分裂数十年的天下,终於在这一朝正式归於一统,四海宾服。
谢清澜仍居丞相之位,总领朝政。二人同朝听政,同归听雪轩,白日里是君臣,处置政务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入夜是夫妻,关起门来,也有说不尽的软语温存。
百官从最初的惊诧,到渐渐习以为常,到后来,连帝相二人在朝堂上眉目传情都能视而不见。再后来,萧景渊乾脆让人在龙椅旁设了副座,谢清澜与他同坐听政,二人並肩批览奏章,共商国事,再无遮掩。
朝野间偶有微词,却都抵不住两人治下的盛世光景。东齐、南岳百姓渐渐归心,北狄互市车马络绎,江南淮南良田连年丰收,户口日增,府库充盈,真正是海內昇平,民安其业。曾经流离失所的生民,终於有了薄田茅屋,安居乐业,再不用受战乱流离之苦。
后世史书载:大朔开国帝萧景渊,永安年间与丞相谢清澜共治天下,君臣相得,同心共济,开创永安盛世。帝终生不立后,与相相守一生,朝野无有非议,传为千古佳话。
民间说书人讲起这段故事,总爱添些浪漫笔墨。说二人是天定良缘,唯有同心方能共治天下,救黎民於水火,月老红线,系了他们生生世世,乃是百世修来的缘分。
往后的岁岁年年,他们共守万里山河,同看日月升沉。
山河共枕,日月同辉,此生长伴,岁岁永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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