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整天閒著不动手,怕是院里嚼舌根的閒话又要满天飞了——娄晓娥心里门儿清。
“往后你可得格外上心,护著肚子,重活累活別硬扛,缺人手儘管招呼我……”
一大妈絮絮叨叨叮嘱了一通,娄晓娥没推辞,笑著应下;至於找不找她帮忙,那主动权,自然攥在自己手里。
两人一边涮碗一边聊起易志亮,忍不住相视而笑。
窗边偷看的贾张氏气得牙根发痒,压著嗓子骂了个遍——凡是没帮过她家的,全被她翻来覆去啐了一遍。
可骂著骂著肚子咕咕叫,实在熬不住,只好爬下炕,揪了几个粗面窝头塞进锅里蒸上。
天擦黑时,秦淮茹才牵著棒梗和小当进门。脚还没站稳,贾张氏就拧著眉、吊著嗓门吼开了:“秦淮茹!你存心饿死你婆婆和你男人是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
秦淮茹眼皮都没抬,权当耳旁风,径直拎桶打水,催两个孩子洗脸漱口、准备睡觉。
贾张氏见她不理,火气更旺,破口骂得更响——今儿没盒饭,没炒菜,她和贾东旭啃的全是干噎噎的窝头配咸菜。
贾东旭瘫在床上,脸色阴沉地盯住她:“秦淮茹,今天怎么拖到这时候才回来?”
“厂里赶活,加了班。”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波澜。至於带孩子在厂里搭伙吃饭这事,只悄悄嘱咐棒梗和小当捂紧嘴;就算露馅也无妨,饭票攥在她手里,谁也抢不走。
厂子效益好,连带温室大棚也种出了鲜嫩青菜,杨厂长给一线工人多发了不少福利——光是饭票,每月就多添十五张。过去一人三十张,勉强够中午一顿;如今四十五张,中晚饭都快能包圆了。
“你最好真是在加班!”贾东旭脸一绷,五官都拧了起来,“要是让我抓到你在厂里胡来,有你好果子吃!”
那副狐疑又凶狠的模样,让秦淮茹心头猛地一沉。她不是委屈,是心凉——这男人,连看她一眼都不再信了。
她咬著后槽牙顶了一句:“你不信我?行啊,那就让我天天守在家里,一步不离你们眼皮底下!”
“秦淮茹,少跟我耍这套!”贾张氏叉著腰嚷起来,“进了我贾家的门,骨头血肉就是贾家的!你敢不守妇道,我先在院里揭你的皮,再回你秦家村挨家挨户说给你听!”
“妈!”
秦淮茹突然扬声,声音又脆又利:“我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当著孩子面,说清楚!”
贾张氏一时语塞,訕訕哼了一声:“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收得住心……”
话虽软了几分,可那张脸依旧拉得老长,半点不肯低头。
秦淮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目光扫过这对母子——自打贾东旭腿废了,整个人就像换了一副筋骨。
屋里僵持良久,最后还是贾张氏先鬆了口:“算了算了,往后你给我记著点儿!”
说完,扭身便往炕那边挪,躺下盖被子,眼不见为净。
可小当和棒梗早不愿跟她挤一张炕——太餿了。这话若从棒梗嘴里蹦出来,顶多挨她戳两下脑门;可要是小当奶声奶气说一句“奶奶身上臭”,准被她掐得嗷嗷叫。
她才不管小当才几岁,反倒觉得女娃更要从小立规矩,不然等嫁了人,她想管也伸不了手了。
夜深了,秦淮茹也上了炕,却背对著贾东旭,中间空出老大一段距离,活像睡的是个陌路人。他腿伤早好了,可床笫之间,再没碰过她一指头。
除非她主动凑上去——可眼下这光景,她寧可咬碎牙咽下去,也不肯做那种羞耻事。
她睁著眼躺著,没睡。白天问王爱英那些话还在耳边绕:人家的日子,怎么就过得那样踏实敞亮?
要是自己也能像王师傅那样……就好了。
西北建设工地,易中海已在这儿扎下第三年根。
可整个工程,才刚啃下不到两成。工厂盖完没多久,队伍又被调去修路;七个月里,硬是在山肚子里凿穿两道隧洞,铺出长长一截铁轨。
路刚通车,下一项活计又排上了日程。
支援西北基建,图的不是建座厂房就拍屁股走人,而是把这片荒原的工业筋骨一寸寸撑起来。
每完成一个项目,工人们眼里就燃起一分热火,像攀一座接一座的险峰——翻过一座,还有更高的一座,但总相信,山顶就在前头。
易中海却烧不起这把火。每个项目收尾,他只觉骨头缝里都泛著酸,只想立刻回四九城歇口气。
他年纪摆在那儿,每天仍得绷著劲儿挥汗如雨,身子骨只会一天比一天虚。尤其像他这样的老技工,多少活儿,离了他就转不动。
可家里那摊子事,始终像根刺扎在心上——尤其一大妈偏不听他的,死活不肯把孩子送走。这不单是家务事,更是当家人的脸面被踩在脚下。这么大的事,张淑芬竟敢一声不吭就驳了他。
自打上次她回信死死咬定不送孩子,易中海接连又寄去三封信,结果全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这下,他心里那团火,彻底烧成了灰。
在他眼里,这个家全靠他扛著,张淑芬花的每一分都是他手心磨出茧子挣来的。过去她没生养,他咬牙咽下了;如今不过让她把那孩子送走,竟像剜她心头肉似的死活不肯!
易中海胸口发闷,火气直往上顶,嘴角、额角接连冒出几颗红肿的燎泡,又疼又胀。
这天是发薪日。
西北援建队里,七级钳工不光拿基本工资,还有额外津贴——加起来每月一百零三元整。
队伍排得老长,易中海攥著空票根,一路琢磨四合院的事。院里乱成一锅粥,他在外头干活,心也悬著,手上的活儿越来越沉,连扳手都使不上劲儿。
轮到他时,会计翻著本子念:“易中海师傅,七级钳工,基本工资八十七,津贴十五块五,合计一百零二块五。易师傅,这回还往家里寄吗?”
“不寄了,我自己留著。”
“行,签个字就行。”
会计略有些意外——以往易中海雷打不动每月寄八十,剩下留两块买烟。队里十有八九都这么干:这边粮票紧、布票缺、肥皂都凭条领,钱寄回去才踏实。可人家不愿说,他也不多嘴。
易中海刚签完名,会计忽地一拍脑门:“哎哟,差点忘了!您有封信,前阵子您去工地巡检,我替您收著呢。”
话音未落,信已递到眼前。他低头一扫信封右下角的地址——四九城南锣鼓巷,字跡熟得闭眼都能描出来。
心口莫名一热,他甚至幻想著信纸一展开,就能看见“孩子已托人领走”几个字。
“谢了,同志!”
他笑著接过来,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回到宿舍,连水都没顾上喝,撕开信封的手都有点抖。
可只看了三行,血就猛地往头顶冲,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易师傅?您咋了?”
旁边正擦工具的老赵一把扶住他胳膊。
“没事儿……没事儿……”
他硬撑著咧了咧嘴,可那笑僵在脸上,眼角抽著,嘴角往下耷拉,比哭还难看。
老赵皱眉:“真没事?家里出啥事了?”
“唉……我那徒弟贾东旭,工伤……两条腿……没了。”
他声音发虚,喉结上下滚了滚。十年啊——从贾东旭十七岁进厂那天起,他就手把手教,銼刀怎么握、游標卡尺怎么读、图纸上的虚线实线怎么分……如今徒弟快三十了,眼看能顶班、能养老,人却废在了车床边。
他要是真回四合院,谁伺候他?甩手不管?那当初在院门口摆香案、请街坊见证、磕头敬茶的场面,不全成了笑话?
“这么重啊……唉,命保住了就好,往后做点小营生,总能餬口。”
“是啊易师傅,人还在,就有奔头。您调教出来的徒弟,少说也是个八级钳工的底子……”
“可不是嘛,前两天一组的李师傅,滑坡塌方,一条腿压坏了,今早刚坐火车回厂了。”
“听讲李师傅还算走运——瘸一条腿,还能站工具机边,修修夹具、带带新徒,好歹没断了饭碗。”
易中海听著,忽然抬眼:“小张,李师傅那腿……真没法復原了?”
五级钳工小张比划著名:“当时山体渗水,土层突然垮了半截路!大伙全懵了,还是李师傅吼著指挥撤退,才没出人命。他自己跑慢一步,被滚石砸中大腿根——救是救回来了,可骨头歪了、筋也断了,走路打晃,再摸不了精密件。”
“听说他回厂了?”
“嗯,技术没丟,就是跟不上进度了,回老厂干点轻活,陪陪老婆孩子……”
“要是我……寧可少条腿,也得留在队里。”
“我也没说这是福气啊……”
易中海没接话,只盯著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还沾著油污和铁屑。
他忽然觉得,一条腿,好像……也不是那么要命。
四合院。
“晓娥,在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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