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没接话,只朝巷口抬了抬下巴:“信得过我,就跟我来一趟。”
刘嵐心里咯噔一下:大白天的,又是同厂同事,他总不至於害人吧?
可那点犹豫只晃了一下,就被更沉的念头压住了——她到底跟了上去。
自打马华提过一嘴刘嵐的事,何雨柱心里就盘算好了:帮一回,就这一回。
所以早早在厂里备好了一副“行头”——硬纸壳剪的简易面具,两边缀著细布带,往脸上一套,遮半张脸,不扎眼,也够用。
为啥进黑市得乔装?因为里头常晃著红袖標。
撞上了未必抓得住人,但缠上身就够呛;回头路上被人撞见,问起来咋答?总不能说“我去黑市买粮”吧?
交完钱进门,刘嵐一眼扫过去,心口豁然一亮:
米麵油糖、粗粮细粮,样样齐全;粮票、油票、豆票、糕点票……一张不少。
她攥著拳头暗想:这一趟,真来对了。
回去就试做绿豆糕。往后不用再拿命赌食堂那几筷子菜——黑市有粮,大不了全家啃玉米面窝头,日子照样能撑住。
她本是个实心人,从小围著灶台转,丈夫走后才进厂,这辈子连黑市的边都没沾过,哪懂这些门道?
买了几张粮票,她便和何雨柱一道退出来。
“谢谢您,何师傅。”她声音发软,带著股子真挚的暖意。
“谢倒不必。”何雨柱摆摆手,语调平实,“往后进出这儿,多留个心眼。別把不牢靠的人带进来,害人害己。”
他不怕刘嵐万一被抓后攀扯自己——因为这是一锤定音的买卖: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路,已经替她踩出来了;怎么走,是她自己的脚掌说了算。
就算她哪天领著別人再来黑市,那也跟她何雨柱八竿子打不著。
真当没人罩著,谁敢在这片地界开黑市?两边管事的没点心照不宣的默契,这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
送走刘嵐,何雨柱折回厂里歇了会儿,下午还得接著干活。
刘嵐推开家门时,三个孩子已坐在小板凳上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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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万丽英十岁,老二万建军八岁,老三万丽丽六岁。
家境寒酸,孩子们却懂事得让人心疼:锅里蒸著昨儿剩下的窝窝头,灶膛余温尚存,就等著妈妈带回厂里的那份菜,拌一拌,便是全家一顿热乎饭。
她十五岁就嫁进了万家——那是建国前,没婚法,没公证,二十斤高粱米,就把她换进了这个门。
男人倒是个实诚人,建国那年就进了娄家工厂,大事小情都由著她拿主意。
可惜福薄,早早走了;公婆也走得早,撂下孤儿寡母,搁旧社会,怕是连门槛都难迈出去。
妇联的人上门宽慰她,又掰开揉碎讲政策:种花家妇女顶岗上班有保障,工厂还能接替丈夫的编制……这才把她从泥潭里一把拽了出来。
娘家人劝她改嫁,怕孩子受气。她摇头,没应。
第一次偷带食堂饭菜,她手抖得几乎端不住饭盒;后来见好几个女工也这么干,胆子才慢慢壮了起来。
可今天何雨柱的话,像根针,轻轻一扎,就把那层侥倖挑破了——她清楚得很:真翻了船,后果有多重。
晚饭后,她摸出家里仅有的两斤麵粉,又添上供销社新买的苏打粉、绿豆粉——婆婆生前手把手教过的方子。
烧开一壶滚水烫麵,揉、擀、切、蒸,最后一步,郑重交给大女儿万丽英:“看好火候,別糊了。”
“妈,您做绿豆糕给我们吃?”万丽丽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嗯,好好听老师话,妈明儿一早还得去厂里。”她隨口应著,手底下不停。
家里大小事务,早被万丽英扛在肩上,刘嵐心里踏实。
下班铃一响,她揣著刚蒸好的绿豆糕,匆匆赶往黑市。
一小时下来,她心里那点犹疑彻底散了:
眼下副食品金贵,凭票供应,送礼就那么几样硬货。可一碟酥软清甜的绿豆糕,竟有人抢著要,一回净赚一块一毛——比她在厂里一个月工资还多两毛。
【京城那些“奢侈饭”,敬德福烤鸭店、西单国营饭店,俩人一顿就得十块上下,抵得上一个成年人整月嚼穀的嚼穀钱。】不是没人愿花,而是压根找不到地方买。
她厂里工资,每月二十二块。
还有几个没买到的顾客,临走塞话:“明儿一早,我等你!”
她又在黑市悄悄补了麵粉和辅料,拎著布包快步往家赶。东西不敢多买,怕藏不住;一次只敢称三斤,晚上躲著灯做,第二天中午准时来卖,稳当。
第二天一上班,刘嵐就寻到何雨柱跟前。
“何师傅,这个……您拿著。”她压低嗓子,把一包烟塞进他手心。
何雨柱低头一看:丰收牌。
“帮得上忙就好。”他接过烟,也压著声,“往后你自己多当心。”
丰收牌两毛一包,搭上黑市票,三毛能换三斤玉米——这已是刘嵐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还有更便宜的勤俭牌,九分一包。
“那……我先去干活了。”她转身,脚步轻快了些。
何雨柱没再搭腔。这事,跟他没关係了。她能挣多少,靠的是她自己的手、她的胆、她的脑子。
马华:“师傅,您跟刘嵐姐聊啥呢?”马华又凑上来问,时间把握得实在不太巧。
何雨柱斜睨他一眼,笑著打趣:“刘姐说给你张罗个对象,我直接回了——你这工资条薄得跟纸片似的,还急著娶媳妇?”
马华立马急了,手忙脚乱摆手:“哎哟別呀!师傅,我明年就转正啦!眼下是才十三块五,可我一分钱不瞎花啊!结了婚,工资全交家里,一分不掖!”
“那你自己跟刘嵐姐掰扯去。”何雨柱一推手,笑呵呵地把他往那边搡。
马华顿时像被点了火的炮仗,“噌”一下躥到刘嵐跟前,屁股还没坐稳,脸上已堆满喜气,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中午一放工,何雨柱便朝新华书店方向迈开步子。
娄晓娥老远瞅见他,朝同事点点头,两人並肩出了门,沿著街边慢慢走。
“今儿国营饭店上新菜,咱一块儿尝尝鲜?”她边走边说,声音轻快,像檐角刚滴下的春水,“菜单全写黑板上,照著点,准没错。”
那时候的国营饭店,规矩跟电影院差不多——
黑板就是菜单,写啥有啥,没得挑。想进门吆喝“服务员!来盘红烧肉、两碗米饭”,保准有人皱眉瞪眼,再狠点,真能把你请出去。
一踏进店门,里头陈设倒不寒酸:
几张方桌擦得鋥亮,白瓷碗码得齐整,后厨窗口飘出的油香混著葱姜味,活脱脱像七八十年代街口那家老馆子。
两人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同志,吃点啥?”一位穿蓝布围裙的女服务员利落地迎上来。
娄晓娥抬头扫了眼黑板,脆生生报菜:“酥排骨、红烧肉、酥红豆,再加一小碗苦菜汤,馒头一人两个,谢谢啦!”
“三块二,粮票四两。”对方麻利记下,接过钱和票,转身就往里走,只撂下一句:“为人民服务!”
娄晓娥夹起一块酥排骨,咬一口,眼睛都弯了:“这排骨外酥里嫩,香得直钻鼻子!”
何雨柱低头扒拉一口饭,笑道:“这手艺我也有,改天露一手给你。”
他心里却咂摸著:这价钱真够呛——小半桌菜,统共不到一斤肉,硬是卖三块二!寻常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十来块,谁敢常来?就连来京出差的干部,顶多点碗豆花汤、啃仨馒头,七毛钱搞定,图个饱、图个暖。
娄晓娥歪头一笑,指尖轻轻点点桌面:“那以后我家灶台归你管,不准推三阻四哦!”
何雨柱一拍胸脯:“保证隨叫隨到!”
娄晓娥耳根悄悄泛红,垂下眼睫,嘴角却翘得更高了些。
“说定了?”她抬眼,声音软软的。
“嗯。”他点头,两人相视一笑,起身出了店门。
何雨柱脚步轻快往厂里赶,心里盘算著:这媒人,找谁最合適?
虽说如今是新社会,可提亲这事,总得有个体面人牵线搭桥。
总不能自己揣著菸酒上门,冲娄董事拱手就说:“伯父,把闺女许给我吧?”——那不是添堵,是砸场子。
他边走边琢磨,叶主任最妥当:
跟娄家熟络,口碑也硬朗,在厂里从不收礼办事,公道得很。
杨厂长倒也行,可自己跟他不过点头之交,总不能聊过两句,就指望人家替你跑这趟大事。
主意一定,他拐进供销社,买了瓶白酒、一包飞马烟、一小袋盐炒花生,转身直奔叶主任办公室。
“咚咚咚”,三声轻叩。
“请进!”屋里传来沉稳男声。
何雨柱推门而入,把东西往办公桌上一搁,脸上堆起诚恳笑意:“叶主任,想请您帮个大忙。”
叶主任一愣,心下嘀咕:这何师傅前两天刚给张主任送过礼,今儿又登我这门?自行车票早没指標了啊……厂里这点事,谁眼皮底下不是雪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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