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进了厨房,他压低嗓门,又叮嘱一句:“別忘早上说的——上去只管笑,別抢话,別诉苦,更別扯厂里那些鸡毛蒜皮。人家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听你倒苦水的。”
“来来来,给小何师傅满上!”
大领导朝边上勤务兵一抬手,动作自然得如同招呼邻居家的孩子。
虽是掌权之人,却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態,更没一丝轻慢厨子的意思。
“我先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率先仰头干了,杯底朝天,笑意温润。
何雨柱没飘,也没拘谨过头,只稳稳举起杯子:“该我敬您!”
一口饮尽,喉结微动,酒意入腹,眼神却愈发清亮。
大领导笑著拍他肩膀:“刚才小杨还一个劲儿替你打圆场,说『年轻人嘛,手艺嫩,您多包涵』——可这味道,分明是老师傅的手笔!”
他舌尖刚触到那口回锅肉,一股熟悉的咸鲜辣香便猛地撞进记忆深处——那是童年胡同口铁锅爆炒的声响,是夏夜院中蒲扇摇动时飘来的豆瓣酱香。心口一松,眉宇间鬱结的倦意悄然散开。
何雨柱喝完这杯,便悄悄退回厨房,静静坐著等散席。今儿比食堂轻鬆多了,油星子没溅几滴,汗珠子没冒几颗,倒落得一身自在。
饭毕,眾人陆续起身告辞,杨厂长也被专车送走。
等他坐进车里一路顛簸到家,才猛地一拍大腿:“坏了!小何呢?!”
慌忙拨通电话,话还没出口,那边已传来李姨一声惊呼:“哎哟——小何还在厨房蹲著呢!”
李姨掀开厨房门帘,一眼瞧见何雨柱仍坐在原处,腰杆挺直,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小何呀,咋还在这儿傻坐著?”
“杨厂长交代过,做完菜就回厨房坐著,不乱走,不乱问,不乱开口。”他答得认真,像在背一条厂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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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领导闻声踱来,往门框上一倚,忍不住笑出声:“这事儿闹的!明儿我好好敲打敲打小杨——人还在这儿饿著呢!”
他招招手,“李姨,把剩菜热热,让小何垫垫肚子再走。”
何雨柱连忙摆手:“不劳烦大领导了,我就想带点回去,跟我妹妹一块儿吃。”
大领导心头一热——如今能顿顿见荤腥的人家不多,他惦记著妹妹,反倒更显本分厚道。
“大领导?”他忽然一愣,“小杨没告诉你我是谁?”
“没说。”何雨柱摇头,“他就让我来炒菜,少说话,多做事。”
“嗯。”大领导点点头,转头吩咐,“小张,等李姨打包好了,你亲自送小何回家。”
“好嘞!”
“你们厂里干活,是不是特別累?”
“拼了命干,甩开膀子干,日子才一天比一天亮堂!”何雨柱声音清朗,“劳动最光荣——这是领袖讲过的话。”
他说“累”,可眼下哪行哪业不咬牙撑著?能吃饱、睡安稳、有奔头,已是莫大的福分。难道真要对著领导哭穷喊难?那不成笑话了?
大领导听著,默默頷首。
不多时,李姨拎著两个油纸包走出来,笑盈盈道:“聊啥呢?今儿真对不住,让你等这么久。”
“谢谢大姨!”何雨柱接过纸包,顺势笑道,“我们厂刚下班,正赶巧呢。我算啥辛苦?今儿又吃上肉了,心里乐呵著呢!”
“小张!”大领导扬声唤道,“送小何师傅回家!”
“是!”勤务兵一个利落立正,敬礼如刀切,隨即转身走到何雨柱身边,声音谦和:“同志,请跟我来。”
两人穿过垂花门,走出朱漆大门。
门口哨兵见是领导座驾,只略一敬礼,便挥手放行。
此时大院里正飘著晚饭的烟火气,工人三三两两踩著铃声归家,炊烟与笑语在暮色里缠绕升腾。
院门外,一群孩子正疯跑追逐,书包甩在背上,笑声撞碎夕阳。
“嘀——嘀嘀!”
小汽车鸣笛声划破喧闹,霎时间,整条巷子活了过来。
孩子们呼啦围拢,踮脚扒著车窗,嘰嘰喳喳:
“哇!真小汽车!”
“我爸厂长坐的就是这种!”
“我摸过方向盘!凉颼颼的!”
二大爷刚拐进院门,身后跟著蹦跳不停的刘光福。
“爸!爸!快看快看——小汽车!”刘光福挣脱手就往前冲。
二大爷回头一望,副驾驶门正被推开——
何雨柱探出身,脚刚落地,就朝他笑著点头:
“就是这儿,谢谢同志啦!”
何雨柱轻声道了句“谢了”,这才推开车门,脚一落地,人就利索地跳了下来。
“哎哟——傻柱?!”
二大爷一愣,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
啥时候这小子竟能坐上这种鋥亮气派的轿车了?那车身线条笔挺,漆面反光,分明是厂里头儿才配坐的专车!莫非……傻柱真混上领导岗了?
“这傻柱,最近撞上哪路財神了?”
二大爷咂著嘴,上下扫量何雨柱,越看越觉陌生——衣裳板正了,眉宇间也沉稳了,连走路的步子都带了点分量,仿佛一夜之间,被谁悄悄抽走了身上的毛躁气。
二大爷凑近两步,压著嗓子问:“傻柱,你打哪儿回来?还劳驾小轿车把你送回胡同口?”
何雨柱只含糊应了声“没干啥”,话音未落,人已抬脚往院里迈。
二大爷不甘心,还想再探两句,可眼瞅著何雨柱背影一闪就拐进了门洞,只好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捻著衣角,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刘海中在厂里抡了十来年扳手,熬得指甲缝里嵌著洗不净的油渍,到头来不过是个五级钳工!论年头、论手艺,早该往上挪一挪了……
何雨柱刚踏进中园大门,就闻见一股子粗粮蒸腾的甜香。
何雨水正蹲在灶前掀锅盖,白雾扑得她眯起眼,手里还捏著半截白菜帮子,琢磨著今晚是燉白菜还是燜土豆。
“哥!今儿又踩著点儿进门啊?”她抬头一笑,额角沁著细汗。
“这不是回来了嘛!”何雨柱边解围裙边接话,“下午杨厂长临时喊我去趟他家,帮著张罗顿饭。”
“带好吃的没?”她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接他拎著的铝饭盒。
“哟!回锅肉!”她掀开盖子,肥瘦相间的肉片泛著油亮,鼻尖一动,口水差点没兜住,“今儿食堂开荤啦?”
“食堂?这可是我亲手顛勺炒的!”何雨柱话还没说完——
她已经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肥膘,塞进嘴里,嚼得滋滋作响,含混道:“哥你吃过了没?我这就盛一碗,给老太太端过去!”她心里清楚,哥哥最掛念谁。
“没呢!”何雨柱笑著拦她,“留著跟你一块儿热乎著吃。”
何雨水最爱这口肥肉——油润、喷香、顶饿,嚼一口能扛半天。
何雨柱接过饭盒,搁在炉火上咕嘟咕嘟热起来。那铝盒厚实光亮,烧得发烫也不变形。
热透后,他挑出几块最肥的,盛进小碗,端著往后院走。
“奶奶,您尝尝!孙儿亲自掌勺的大肥肉,香不香?”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稀疏的牙床露出来,笑纹像揉皱的宣纸:“好!好!我这大孙子,就是贴心!”
回到屋里,何雨柱顺手拉过条凳坐下。
“最近功课咋样?吃不吃力?”
何雨水正舔著指尖油星,闻言抹了把嘴:“放心吧!老师说啦,毕业直接进厂,不用等分配!”
眼下才高一,离一九六一年还有段日子。按厂里“五二二”学制推算,等那场风潮刮起来,她早领了蓝布工装,在车间里站稳脚跟了。
何雨柱心里盘算著,忽又问:“想过考大学没?”
何雨水一怔,筷子停在半空——还真没想过。
满脑子都是早点上班,多挣几块钱,替哥哥分担点房租、煤票、菜金……
“没想。”她老实摇头,“我都托老师帮我打听工厂了。”
“不急。”何雨柱声音放得缓,“供你念书,哥掏得起。你琢磨琢磨:明年毕业,工资二十出头;可大学生一进厂,五十一块——多出两倍还不止!”
他不疾不徐地铺开道理:学歷是铁饭碗的底座,更是往后几十年的活路。
“哥还指著你当个『大学生工人』呢!”他笑著眨眨眼,“將来你工资高了,我手头紧,找你借个三块五块,你总不好意思推脱吧?”
何雨水低头搅著碗里油汤,心口微微发热——若真能多挣些,哥哥就不用天天扒著工资条算计米麵了。
“那……我试试?”她声音很轻,却带著点咬牙的劲儿,“要是考不上,你可別埋怨我。”
何雨柱笑著点头,催她回屋歇息。
现在不读书,以后怕连考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了。
如今大学生金贵得很,厂里见一个抢一个,捧在手心怕化了。
天刚擦亮,何雨柱推开房门,冷风兜头一灌,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今儿得好好收拾马华那小子——新裁的蓝布褂子,可全毁在他偷吃的馒头渣上了!
一进食堂后厨,他径直走向自己案台,挽起袖子准备干活。
刘师傅正切著青椒,刀锋唰唰响:“何师傅,昨儿厂长叫你去,莫不是有啥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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