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华又开始嘰嘰呱呱说个不停。
何雨柱斜睨他一眼:这小子日后是能扛事的主,只是不知哪场风雨,把他那股毛躁劲儿全磨成了沉稳。
经此一遭,普通工人只觉李副厂长雷厉风行;而各科室主任心里都亮堂:这才刚掀开第一道帘子,后头的好戏,才刚搭好台。
这位李副厂长,绝不是来打酱油的。他和杨厂长之间,迟早得掰一掰手腕。
不过多数主任心里有数:杨厂长根基深、路子硬,不是靠几件事就能撼动的。安心守好自己那一摊,看戏不插手,才是聪明活法。
杨厂长早看透了——这新来的,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后面还有多少招?且看著,见招拆招便是。
中午收工,大伙儿倚著案板眯几分钟,就等宣传科广播里那支歌响起,便端碗拎盒,各自归家。
唯有那两人,还在挥汗如雨擦灶台、刷地沟、刮油垢——这个月,大家都能鬆口气,脏活累活不用抢著干。
就连想搭把手的,也缩回了手。万一被张主任撞见,怕不是要跟著一起扫地。
何雨柱琢磨著:张主任气的,恐怕压根不是那俩人。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是李副厂长会上那几句敲打——分明是在削各科室的权柄。
他走到张主任办公室门口,抬手叩了三下。
“进!”里面嗓音低沉。
门一开,张主任抬头见是他,眉头略松。
“小何啊,有事?”
“张主任,您这脸色,怕是为李副厂长的事憋著火吧?”
张主任没应声,只点了下头。
何雨柱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我倒有个法子,能让您心里敞亮点。”
“哦?说来听听。”
“主任,他让您不痛快,您何不也让他……硌得慌?”
张主任眼皮一跳,顿了顿,缓缓道:“小何啊,咱讲团结,这话——你我心里明白就行。”
何雨柱压低声音,嘴角微扬:“听说刘科长要走,尤正亚副科长可没靠山撑腰啊——要是几位主任肯联手推一把,再把保卫科这块地盘稳住……嘖,往后这摊子事,谁说话才算数?”
话没挑明,意思却透亮:你们几个攥紧保卫科的权柄,再结成一条线,厂里还有谁能轻易插手?今天李副厂长那一记耳光,扇得响亮,也扇出了分寸——往后他见了你们,怕是连客气都得掂量三分。
尤正亚若真和李副厂长顶上,会上五票对两票、三票,他拿什么翻盘?只要你们不拆台、不內耗,上面谁愿为这点芝麻小事费神?只要生產指標按时交差,谁管你保卫科里风往哪边刮?
张主任心头一亮,豁然开朗。来厂里半年多,各口主任早混熟了,真要各自为战,下回再碰钉子,怕是连个托底的人都没有。能提前扎进保卫科的根子,简直是送上门的良机。
张主任摆摆手,语气半真半假:“小何啊,这话以后可不能乱传——伤和气,坏团结。快回食堂去吧,饭点到了,灶上等著你呢。”
何雨柱前脚刚走,张主任后脚就摸出搪瓷缸子,挨个拨通电话,约人晚上到家里坐坐,说是“趁热乎,把同事情分再煨一煨”。
这种事搁在几十年后稀鬆平常,眼下虽还没成气候,但苗头早已悄悄冒了尖。
何雨柱图的从来不是大义凛然,只是实打实的利害关係。
张主任顺了,食堂那帮人就是他手里最硬的拳头;他绝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己人被踩著鼻子欺负。
顺便,也给李副厂长添点活儿干——总閒著,容易生事。
你自己带的兵都拢不住,哪怕背后站著天王老子,人家心里也得打个问號:难不成真要手把手教你怎么发號施令?
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將来摊上大事,谁敢把担子交到你肩上?
……
何雨柱哼著小调下了班,脚步轻快,直奔黑市而去。粮食已经备妥,只等出手,心里像揣了只蹦躂的小雀,又甜又痒。
掏了一毛钱,推门进去。角落里一个熟悉身影正低头摆弄几样糕点——是刘嵐。他没凑上前搭话,只扫了一眼,便转身踅摸自己用得上的东西,准备完事去找菠萝交割粮食。
他刚踏进门,刘嵐就抬眼认出来了——那顶灰蓝头罩太扎眼。可两人默契十足,装作素不相识。
再往里走,何雨柱瞥见一位白髮如霜的老汉蹲在墙根,脸被厚实的蓝布头巾遮了大半,地上摊著几小捆细弱青翠的苗子,像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嫩枝。
他蹲下身,凑近细瞧,却越看越懵:这玩意儿,別说名字,连属哪科哪属都摸不著边。
“老伯,您这卖的是啥?”
“人参苗、三七秧、何首乌藤。”老头嗓音沙哑,眼神却亮。
何雨柱又盯了半晌,终究摇头——纯属外行,全靠蒙。
“多少钱?”
老头是山里猎户,这些苗子是他顺手挖来的,本不指望换钱,就当碰碰运气。蹲这儿好几个钟头了,猎物早卖光,苗子却连个问价的都没有。
“统共八毛,拿走吧。”
何雨柱心里嘀咕:八成是糊弄人的野草吧?不过……买就买了,当养盆景玩也值。
递过八毛钱,麻利捲起几捆苗子,揣进怀里,暖烘烘的。
一路寻到菠萝那儿,又匀了两张烟票,顺嘴提了句:“粮,齐了。”
照旧是那两个汉子跟上来。这次何雨柱绕了道,换了藏粮的方位。两人还是老套路:先在四周兜一圈,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草丛砖缝,才慢悠悠踱近,仔仔细细验过货,才把一叠钞票塞进他手里。
何雨柱一路轻快,嘴里小曲不断,回到食堂时还带著笑。
张主任已在门口候著了。
“小何,今晚得劳烦你跑一趟——去我家掌勺,夜校那边我已打好招呼。”
“成嘞!”何雨柱爽快应下,“我先去忙活。”
“你先忙,食堂有事,隨时来办公室找我。”
忙到下班,他拎著炒菜的傢伙就往张主任家赶。这趟,是特意点的名。
敲门声刚落,张主任媳妇彭梅就开了门。
“小何来啦?快进来坐!老张今早还念叨你呢,说今晚可得好好麻烦你。”
“嫂子客气啥,我这就进厨房——菜都齐了吧?”
“全备好了,我带你过去。”
何雨柱刚迈进客厅,眼皮一跳:乖乖,这阵仗,怕是要动真格的。
屋子不大,却挤满了人——后勤主任翟俊辉、生產主任秦爱党(兼副厂长)、办公室主任叶秋、保卫科副科长尤正亚、食堂主任张华强、妇联副主任吴群、政治处主任玉华群(兼副厂长)、党支部副书计乔为民(兼副厂长)……
李副厂长、杨厂长、三分厂几位头儿没露面,其余实权人物,几乎全到齐了。
屋里烟气繚绕,眾人或倚或坐,谈笑中藏著分寸,閒话里裹著机锋。
何雨柱不多看,转身钻进厨房,擼起袖子就干。
张主任家的灶间比娄家还窄,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样不少,样样利索。
彭梅早把菜择好洗净,一边收拾一边和他拉家常。
“小何啊,听老张说你还没成家?这可不行!我们妇联有几个踏实姑娘,品性好、手脚勤,明儿你抽空来街道办找我,我给你牵个线——抓紧啊!”
“嫂子,我早定下了,年底就办事!到时候还得请您和张主任赏光,热闹热闹!”他笑著应声,刀起刀落,萝卜丝细得能穿针。
“这才像话嘛!我和老张还合计,你这年纪,娃都该满地跑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家常似的,烟火气十足。
菜一出锅,彭梅端著盘子往外走。
张主任朝她使了个眼色:“跟小何说一声,让他自己再炒个下酒菜带回去——今儿不留饭了。”
彭梅心领神会:丈夫请来这么多人,哪是吃饭那么简单?桌上多个人,话反倒不好敞开了讲。
她返身进厨房,拎起一瓶散装白酒塞进何雨柱手里,又塞过一小碟刚炒好的酱肉丝:“小何,今儿真不好意思,招待不周。你自个儿炒个菜,带回去下酒,別嫌弃啊。”
何雨柱接过来,笑著点头:“谢嫂子!也替我谢谢张主任。”
自己往火坑里跳?那不是傻,是缺心眼儿。今儿这场面,表面看是厂里几位领导掐架,可底下牵的线扯得老长,早不是咱这种小人物能兜得住的。李副厂长背后有人撑腰,张主任这边也不是吃素的。
张主任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扫了一圈:“小何的手艺,大伙儿心里都有数,我就不赘述了——来,动筷!小何,你再喝一杯,喝完就走,別耽误事儿。”
何雨柱站起身,端杯敬道:“祝各位领导胃口好、心情好、事事顺!”
一杯酒下肚,彭梅一路把他送到厂门口,却没转身回家。
张主任把酒杯轻轻搁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今天李正清摆足了架势,他图什么,大家肚子里都跟明镜似的。他们斗归斗,但厂子得稳,人心不能散。我提议——咱们不抢风头、不递刀子,可谁要是想借著整人的由头踩过界,坏了咱们这摊子规矩,那就一起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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