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踮脚把围巾给他理了理:“路上慢点骑,明儿书店见。”
何雨柱跨上二八车,后座捆著竹编礼篮,车轮一蹬,直奔四合院而去。
娄晓娥转身回屋,脚步轻快地踏进客厅。
“爸、妈,可別跟个愣头青较真儿呀,他连自己舌头都管不住,气著他,倒显得咱小家子气了。”
娄母摆摆手,笑著嘆气:“我们哪是生气?就是嚇了一跳——好端端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说话像被门挤过似的!行了行了,你快歇著去吧。”
娄父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沉稳:“等你们成了家,你得多费点心,教他分清场合、掂量分寸。不然一张嘴,能把人得罪到千里之外。”
娄晓娥凑过去挨著母亲坐,撒娇似的晃她胳膊:“知道啦!明儿我在书店撞见他,立马拽他上门赔罪!”
娄父点点头:“嗯,早点睡。”
三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那桩压在心底、尚未落地的“断亲”事。
娄父搂著娄母回房,灯刚亮起,门便轻轻掩上。
“上头早定了调子,不然一个灶台边转悠的厨子,哪能听见半句风声?”
娄母拧开搪瓷杯盖,吹了吹热气:“你打算怎么走这步棋?”
娄父盯著墙上泛黄的老掛历,缓缓道:“柱子执意要走这条路,那就由他去。等他们婚期將近,再办断亲手续——乾净利落。”
娄母怔了怔:“你是说……什么彩礼不收、酒席不摆,就让小娥单枪匹马跟著他走?”
娄父頷首:“后天她不是要带柱子来赔礼吗?到时候再议。”
娄母摇头轻笑——这孩子,话里藏针都听不出,倒也省心。只是將来真相掀开那一日,怕是要哭湿半条枕巾。
何雨柱蹬车进了四合院巷口,车轮碾过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野草,沙沙作响。
推车进院,四下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残存的余颤。院里黑黢黢的,连廊下那盏老灯都没亮,估摸著大伙儿还在厂里看片子。
他刚站定在自家门口,前院忽地传来一阵阵压低嗓音却掩不住欢喜的笑语,像一锅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他返身回屋,把礼篮里的东西匀成三份:一包桂花糕、两瓶蜂蜜、一小袋新磨的芝麻粉。临出门又折回来,“咔噠”一声反锁了房门。
踱到老太太屋前,见窗纸映著昏黄光晕,便轻轻推门进去。
“奶奶,中秋安康!给您捎了块五仁酥,今儿尝鲜没?”
老太太正就著煤油灯纳鞋底,抬头一笑:“傻孩子,早嚼过了!自己蒸的枣泥饼,还给一大妈塞了俩,硬推她去厂里看电影——人堆里热闹热闹,比守著我这老婆子强。”
她总这样,寧可自己咽下冷清,也不愿別人心里添堵。今儿满厂锣鼓喧天,若独留一大妈在家枯坐,怕是要悄悄抹泪的。
中秋本该是人声鼎沸的日子,她却独自守著空院子,在灯影里一针一线缝著时光——那份孤寂,旁人只瞥一眼,心就发紧。
两人正说著家常,门帘一掀,一大爷和一大妈並肩进来。
一大爷抖抖袖口,把布包往桌上一搁:“娘,刚出炉的豆沙卷,趁热吃!”
一大妈斜睨何雨柱一眼,嗓门清亮:“傻柱啊,今儿散得可够早!银幕还没黑呢,你就蹽回来了?”
“今儿帮车间老师傅家掌勺去了。”他答得乾脆。
一大爷拍拍他肩膀:“得嘞!你炒俩硬菜,我喊雨水过来——咱爷仨,今儿也热热闹闹过回节!”
“中!”
一大妈转身就往厨房奔,一大爷拔腿去找何雨水。
老太太望著他俩背影,悠悠一句:“这两口子往后啊……唉,难哟。”
这话分明是往他心口上轻轻一戳。
何雨柱喉头一滚,没接腔。他不是原来的傻柱,可一大爷这些年递来的热馒头、修好的自行车、悄悄塞进他书包的粮票……桩桩件件,烫手又暖心。
有些话,他不敢应,也接不住。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一大爷才四十几岁,身子骨硬朗著呢,养个孩子,完全来得及。
明天上班,得找刘嵐打听打听——她老家有没有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家?托她跑一趟,抱个孩子回来。养大成人,替老人养老送终;但血缘不断、乡情不淡,该帮的帮,该敬的敬,一样不落。反正一大爷这一生,帮谁不是帮?
这事若成了,便是替原主还了恩——不单是情分,更是条活路。
人齐了,老太太才朝何雨柱点头:“动手吧,別凉了菜。”
一大妈夹起一块酱肘子,顺口道:“傻柱,二十四的人了,婚事该拎上日程嘍!”
一大爷接过话头:“明儿我就去妇联找王主任聊聊,托她留心留心。”
何雨柱笑笑:“等雨水高中毕业再说,就剩一年光景,不急。”
何雨水眼圈霎时红了,低头攥著衣角:“哥……你真好。”
他懂她眼里的怯——怕新嫂子进门后,学费断了,书念不下去。
一大爷一拍大腿:“这事儿你甭惦记!雨水的学杂费,一大爷全包!”
“真不用,”何雨柱摆摆手,“也就一年工夫,我能扛住。”
老太太筷子一抬,声音不高却稳:“大过节的,动筷子,少说话。”
话音落地,满桌笑意重新漾开,再没人提那根悬著的弦。
饭毕,何雨柱把何雨水拉进屋,把备好的蓝布包塞进她手里:“给你挑的绒线帽,拿去给一大爷戴上,就说——暖和。”
清晨,天刚透出鱼肚白,何雨柱已洗漱妥当,朝钢厂方向迈开步子。昨儿喧腾未散,今儿也得扎扎实实干。
路上工人们三五成群,脸上泛著光,裤兜里还揣著电影票根,聊起《英雄儿女》里那句台词,笑声一路洒到厂门口。
食堂灶台前早已叮噹响,铁锅刮铲声混著葱花爆香的味儿,扑鼻而来。
张主任繫著白围裙走进来,朝他招手:“小何,今儿有外宾,中午加两个硬菜!”
“得嘞,主任!”
他转身扯著嗓子喊:“马华!中午的料提前焯好,別等开饭才想起来!”
又拐到刘嵐面前,压低声音:“想请你帮个忙。”
刘嵐放下抹布,点头:“何师傅,您说。”
“我邻居两口子没娃,想托你在老家走动走动——看看哪家实在揭不开锅,愿意让孩子过来。不签断亲书,不改姓,就当多添个亲人,將来养老有个指望,日子也有奔头。”
刘嵐眼睛一亮:“巧了!前两天回村,真碰上一户——爹瘫在炕上,娘拉扯三个娃,连盐都买不起。我当场掏了两块钱喜钱,人家接是接了,肯不肯送孩子出来,还真没鬆口。”
何雨柱鬆了口气:“那这事就拜託你了!你先回去探探口风,我准备二十斤细粮,保孩子吃饱;谈妥了你回来信儿,这边每月再补些抚养钱。”
……
送走刘嵐,他顺道替她向张主任请了假。
中午收工,他抹了把汗,径直奔向一大爷的铆焊车间。
“一大爷,有件事,我想跟您好好合计合计。”
一大爷正低头扫著地,忽见何雨柱匆匆往院外走,脚步又急又沉,心里顿时一咯噔——莫非有啥难言之隱,怕人听见?可傻柱这孩子实诚,从不耍滑头,他犹豫一瞬,便撂下扫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仓库背阴的角落,风都绕著走,静得能听见老鼠在麻袋缝里啃粮壳。
何雨柱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一大爷,我想给您物色个养子。您……愿不愿意?”
一大爷当场愣住,嘴唇微张,半天没合上。他是早年逃荒流落到这儿的,举目无亲;后来娶了媳妇,也是个孤女,俩人像两片飘零的叶子,在这地界扎不下根。媳妇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常年悬著一块石头——怕老来瘫在床上没人端水,怕咽气那天冷炕头连口热汤都没人送。所以才事事抢著干:帮人扛米、替人修房、给病號熬药……不是图啥回报,是怕哪天自己倒下了,连个扶一把的人都没有。谁家粮食宽裕到白送?留著过冬嚼著都香,谁肯往外推?
他也动过收养的念头,可门路在哪?左邻右舍捂著自家娃还嫌不够暖和,刘海中那小子天天吊著脸揍孩子,打得鼻青脸肿,也没见他鬆口送人。
一大爷喉头一紧,声音发颤:“真……真的?傻柱,你可別拿你大爷寻开心!”话没说完,眼眶先红了,泪珠子在眼角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何雨柱点点头:“明儿就有信儿。我託了熟人去问,不过得给人家一笔抚养费。”
“费?小事儿!”一大爷一把攥住他手腕,手心全是汗,“我兜里还剩二百出头,全拿去!下月工资一发,立马补上!傻柱啊——”他嗓子忽然哽住,说不下去,只把何雨柱的手攥得更紧些。
何雨柱压低嗓音:“这事儿先別跟一大妈提,等孩子接回来,再让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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