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嵐下班铃还没响,人已拎著布包出了厂门。
她背上驮著何雨柱塞来的五十斤玉米,自己另添了十斤白面、几包糕点和咸菜,一路朝老家赶。来回车票人家全包,事成后再加十块钱酬劳。
起初她死活不肯收钱——傻柱帮她搭上线,她觉得不过是跑趟腿的小忙,哪能要报酬?可何雨柱一句“这是人家出的钱”,她才咬牙点头。手里有点活钱,总比攥著空拳头强。
刚踏进娘家院门,刘嵐就扬声喊:“妈!我回来看您啦!”
刘大嫂闻声迎出来,脸上堆著笑。从前她是真瞧不上这个小姑子,常嫌她空著手来蹭饭,嘴上不说,眼神却像刮刀子。可自打上次刘嵐拎著鸡蛋、掛麵登门,还掏出五块钱孝敬公婆,她態度就变了——热情得像是烧了三炷高香。
“哎哟,大姑子来啦!快进屋坐!”她一边拉人,一边回头催孩子,“快叫大姑!没眼力见儿的,瞅瞅人家带的啥好吃的!”
两个孩子脆生生喊了声“大姑”,小手已伸向纸包。
刘嵐笑著摸摸他们脑袋,转头问:“大嫂,我妈和大哥呢?”
“上工去了,爸妈也跟著队里出工。”刘大嫂擦擦围裙,“我正炒菜呢,一会儿送去。你肯定没吃吧?灶上还有热粥,赶紧盛一碗!你先歇著,我得赶过去,別让他们饿肚子。”
刘嵐摆摆手:“不了,今儿来是有事,还得赶回去。东西您收好。”说著,把白面和糕点全搁在桌上。
刘大嫂眼睛一亮,绿油油的,像看见腊肉的猫:“嵐子,你家也不宽裕,可別这么破费!拿一半回去给孩子垫垫底。你舅妈没本事,这点心意你拿著。”硬往她手里塞了两块钱。
推让半晌,刘嵐拗不过,只得收下。可那袋面、那包点心,她一根手指都没让刘大嫂碰。
刘大嫂拍拍她肩膀:“行啦,我得送饭去了,再晚该饿得骂娘嘍!你安心在城里干,少跑腿、多攒钱,让孩子穿暖吃饱。过几天我和你哥去看你们!”
话音未落,人已挎著饭盒出门去了。
刘嵐转身,又往刘二蛋家走。
远远就听见哭声,断断续续,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王丫坐在门槛上抹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昨儿刘二蛋饿极了,跟著老人挖观音土充飢,结果肚子胀得发亮,疼得满地打滚。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得灌生菜油通肠,可她挨家借油,连碗底都没蹭著。谁家不是精打细算?一碗油省著吃半个月,她家四个娃,肚子里还揣著第五个,谁敢轻易借?
刘嵐蹲下身,轻声问:“二嫂,咋了?哭啥呢?”
王丫抬头一看是她,抽抽搭搭把事说了。
刘嵐二话不说,掏出一块钱塞进她手心:“先买油救二蛋哥。我还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王丫一把拽她进屋。屋里味儿冲得人睁不开眼——尿臊、餿饭、汗酸混作一团;地上糊著乾结的屎渍;床上躺著个皮包骨的男人,眼窝深得能装两颗枣;四个孩子蜷在褥子上,瘦得颧骨顶著皮,头髮枯黄打结,乍一看真像山里扒树皮的小猴。
刘二蛋听见动静,挣扎著撑起身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嵐妹子……回来看爹妈啦?这屋子,真是……丟人吶……”
王丫攥著家里仅有的二两油票和剩下的钱,急匆匆出门换油去了。
回来时,她把九毛多零钱原封不动还给刘嵐,扶起刘二蛋,边餵边哭:“孩他爹,快喝!多亏大妹子,不然今晚你就挺不过去了!”
原来刘二蛋把最后一把野菜、半块糠饼全留给妻儿,自己饿得眼发绿,跟著老人挖观音土,不懂分量,一口吞下整捧,差点把肠子堵死。
油刚下肚,王丫突然发疯似的扑向柜子,边哭边嚷:“这孩子……我不要了!我不生了!”
刘嵐一个箭步衝上去,死死抱住她胳膊。
“二嫂,你听我说——”她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块石板,“城里有户人家,没儿没女,想抱养一个孩子。愿意出钱,也愿意认亲。这是五十斤玉米,先给你们垫著。等你们点了头,我再去问他们能给多少。要是不愿,这话当我没说,粮也归你们。”
她没等答覆就把粮卸下了。看著这一屋子活受罪的人,心像被盐水泡著。
王丫怔了许久,才哑著嗓子问:“大妹子……以后……还能看看孩子不?”
“当然能。”刘嵐答得乾脆,“人家认的是亲,不是卖断,往后常来常往。”
“……那……两个行不行?”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刘二蛋躺在那儿,一滴浑浊的泪顺著太阳穴滑进耳根。
刘嵐嘆了口气:“今天我先回去问问。嫂子,我得赶末班车,就不多留了。”
王丫猛地起身,扯下身上唯一一件囫圇衣裳,裹紧怀里襁褓:“大妹子,孩子……你今儿就带走吧!多留一天,就是多遭一天罪。只要以后能来看看他们……我就……就放心了!”话没说完,嚎啕大哭。
刘二蛋闭著眼,喉咙里咕嚕一声:“麻烦你了,嵐子……等我们日子鬆动些,一定去看他们……”
刘嵐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把脸——眼泪早把视线糊成一片雾。
有多绝望,才肯亲手把孩子递出去啊。
等王丫把孩子裹严实,刘嵐蹲下身,让她把一个婴儿绑在胸前,自己则接过另一个,轻轻搂进怀里。两人一前一后,朝著大队部的方向,慢慢走去。
大队长刘得贵是她们家老辈人,听闻这事,喉头一哽,长嘆一声,当场给刘嵐开了大队介绍信;又套上牛车,顛簸著把她送到公社补全手续,末了还亲自把她送上开往城里的长途班车。
没有这纸证明,孩子落不了户口,粮本转不过来——往后连口正经口粮都领不上。
一路上,刘嵐眼圈泛红,泪珠子在睫毛上打晃,邻座以为她是被家里逼得没法子,只好揣著孩子进城投奔亲戚。这种事太寻常了,谁也没多问,只当又一桩苦命事。
有个好心的大娘,默默掰开手里的玉米面窝头,塞给两个孩子,一边摇头一边抹眼角:“瞧这小脸儿,薄得像张纸。”
刘嵐抱著一个、背上驮一个,风风火火赶进四合院。自家灶台冷清,哪有奶粉麦乳精?只能把孩子囫圇託付给何雨柱,指望他自个儿张罗。
……
她一脚跨进院门,怀里搂著娃,背上还伏著个蔫头耷脑的小脑袋。三大爷正蹲门口择菜,抬眼一瞅:这女人面生,手里抱的、背上背的,瘦得脱了形,活像两截没长开的细竹竿。
刘嵐开口就问:“大爷,劳驾,何雨柱家在哪个院?”
三大爷心里“咯噔”一下:傻柱的远房亲戚?可这俩孩子灰头土脸,衣襟打著补丁,眼神怯生生的,倒像是从山沟里扒拉出来的——莫不是拐来的?
可嘴痒心热,终究还是领著她穿过垂花门,直奔何雨柱那间屋。
推门进去时,何雨柱正搅著锅里的糊糊,油星子噼啪跳。三大爷朝里一指:“喏,人在这儿!”
刘嵐没寒暄,径直走进去,把两份盖著红章的纸往桌上一搁:“户口转接单、粮本迁移证,都在这儿。孩子我给你送到了。家里实在拿不出营养品,你看著办吧。”说完转身就走,连口水都没喝——她惦记著自家炕上那个发烧的小儿子。
三大爷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心口咚咚直跳:好傢伙!这瓜砸得又响又沉!傻柱早年那点旧帐,乡下人找上门来了?这下可攥住把柄了!他赶紧溜回家盘算:怎么让傻柱掏点真金白银,才不白忙这一趟。
何雨柱盯著床上並排坐著的两个孩子,心口发紧。俩娃缩在被子里,小胳膊小腿细得能看见青筋,证明上写著“三岁”“两岁”,可瞅著连一岁半都不如——活脱脱两只惊弓小鸟。
他不敢接手,转身就往后院跑,一把推开一大爷家院门:“一大爷!一大妈!快过来一趟!”
话音未落,两人已从屋里冲了出来,腿脚比年轻人还利索。等进了屋,一大妈只是怔怔望著孩子,没出声;一大爷却一眼认出那两张纸上的字跡,手抖得拿不住菸袋锅,嘴唇直哆嗦:“傻柱啊……傻柱啊……”
何雨柱把证明递过去,一大爷刚扫完第一行,眼前一黑,栽倒在门槛上;一大妈抢过纸一看,也跟著软了膝盖,仰面倒下。
何雨柱急得抄起水瓢,“哗啦”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去——再晕下去,街坊听见动静非报警不可,说他把老人活活气厥了!
两人悠悠转醒,脸上还掛著泪,可眼里全是光。户口一落,名字隨他们挑,往后香火有人续,心尖上那块空了半辈子的窟窿,总算填满了。
一大爷翻身坐起,抓起帽子就往外冲:“快!去老太太那儿借麦乳精!赶紧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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