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一大妈身子骨硬朗多了,脸圆了,肉厚了——老话讲得好:你妈总觉得你饿著,你妈总觉得你能再吃一碗。天天熬的浓汤、蒸的暄软馒头,俩孩子啃两口就撂下,最后全进了她嘴里。以前捨不得动筷,如今倒好,不吃?孩子也不肯咽下去,连哄带骗喝麦乳精,她还得先仰脖灌半瓶,才算过了关。
……
刘松贵踏进家门时,嘴角一直翘著,喜气都快从眼角溢出来。他爹还以为儿子涨工资了。
刘父叼著旱菸杆乐呵:“小贵,今儿啥好事,笑得跟捡了金疙瘩似的?”
刘松贵把条子往桌上一拍:“比涨工资还烫手!何班长给了我一张正式工条子,我寻思著,让民子去——他刚成家,一直没个正经营生,零敲碎打给人帮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刘松民媳妇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瞪圆了眼:这可是铁饭碗啊!如今临时工都抢破头,更別说转正名额了!
刘父笑得合不拢嘴:“你能替兄弟著想,是咱刘家的福气!这事儿重大,得拎点像样的东西上门谢礼,不然人家该说咱不懂礼数、不晓轻重。”
话音未落,刘松民也推门回来了。瞥见哥哥手里那张纸,只当是给大嫂谋的差事,脸上既没酸味,也没怨气,平平静静的。
刘母一边盛饭一边催:“民子,回来啦?赶紧拾掇拾掇,明早跟你哥一块进厂!好好干,別给你哥丟脸!”
刘松贵听得直懵:啥?这活儿是给我哥的?
刘松民憨厚一笑:“妈,您放心,我一定踏实干,以后给您和爸端茶倒水、养老送终。”
一屋子人围桌而坐,饭菜热腾腾,笑声暖融融。刘父撂下饭碗,独自揣著点心匣子去了供销社——明天一早,得赶在何雨柱上班前,把谢意亲手送到。
……
刘嵐也回到了老家刘家村。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正吃饭。她爹突然“哐当”一声,把饭碗重重砸在桌上。
刘得全一拍桌子:“你三天两头往家蹽,大包小裹地扛,自家锅都揭不开了还顾得上咱?给我麻利儿滚回去!再这样,我刘得全没你这个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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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一个人拉扯仨孩子,日子是紧巴些,可粗粮管饱,灶膛里总有火苗跳著;城里没地可种,又没铁饭碗,工资一停,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旁人被他吼得一哆嗦,谁也不敢吱声。
刘嵐把招工条往桌上一放,声音清亮:“爸,今儿回来是报喜——厂里发了正式工的调令,我想让大哥顶上去。往后家里就有月月进帐的粮票和钞票,您消消气!”
老头绷著的嘴角这才鬆了松,眉头也略略舒展。
刘得全搓著粗糙的手掌:“这事儿板上钉钉?厂里真给安排住处?我这辈子连厂门朝哪开都没摸清,就怕人到了,人家一句『农村户口不要』,打发你灰头土脸回来!”
刘嵐把纸条摊平,字字清晰:“条子盖著红章,住宿早排好了。大哥要是住不惯,我家西屋还空著,铺盖卷一搬就能住。”
刘得全“啪”地一拍大腿:“成!有底儿就行!”转身抄起菸袋锅,拔腿就往外走,“我这就找队长开介绍信去!”
刘家还是他当家作主。大嫂听见后,笑得眼尾都漾出纹来——男人吃上商品粮,等於端稳了铁饭碗,一家老小的日子立马能喘口气、直起腰。
村里出个工人,跟中榜一样轰动。只是这地界还没出过大学生,大伙儿心里嘀咕:是不是也一样光宗耀祖?
两人揣好证明,直奔公社。他们前脚刚走,刘家村就炸了锅。
“吃商品粮啦!”“刘得全家这是熬出头了!”
有人咂嘴嘆气:“刘嵐早年难是难,可她男人不是早走了嘛!如今回娘家,不是拎肉就是背面,孝心明晃晃摆著呢!”
还有人悄悄摸到刘得全家祖坟边转悠:“老刘家祖坟风水怕是压著龙脉了,咱也寻个近点儿的好穴眼……”
刘得全家哪晓得这些閒话。
刘洪头一个月领到十三块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过去半年刨地挣的,还没这一月多。听说转正后每月二十二块,够买半袋白面、三斤猪肉,还能给娃扯块新布做衣裳。
临行前刘得全反覆叮嚀:工资一分不能乱花,每月雷打不动给外孙换二十斤细粮;自己在厂里搭伙,晚上回妹妹家住,有个照应;剩下钱让媳妇按月来取。另塞八块钱当备用金,买点菸酒糖茶,礼数不能短。
……
刘松民一迈进食堂后厨,袖子一挽就抢著扫地择菜,弄得大伙儿手足无措,活儿倒干得七零八落。
何雨柱中午刚掀开后厨帘子,就见刘师傅领著他弟弟候在门口。
刘师傅咧嘴一笑:“何师傅,咱家老么,以后归你调教,凡事听你吩咐!”
刘松民忙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瓶白酒、一包飞马烟:“何师傅,我爸托我带的一点心意。”
何雨柱心知肚明——推了,就是打人脸。他伸手接过,顺手拍了拍对方肩膀:“行,以后你跟你哥一起掌大锅勺,閒时剁菜、刷锅、拖地。遇上接待任务,我手把手教你几道硬菜。走,干活!”
马华端著盆路过,探头打趣:“师傅,这回又收徒弟?”
何雨柱摆摆手:“帮招待所代培的,別瞎喊。”
三人一齐上手,灶台顿时光洁如洗,案板鋥亮,连角落的蜘蛛网都少了两根。
……
第二天天刚擦亮,刘嵐就陪著刘洪进了厂门。跟昨天刘松民一样,掏出那张薄薄却沉甸甸的招工条,在门房登记后才被放行。
何雨柱推开后厨门,抬眼就见两人已站得笔直。
刘嵐快步上前:“这是我大哥刘洪,这位是咱们后厨的何师傅。”说完,照例递上一瓶酒、一包烟。
何雨柱心里直乐:这食堂怕是要改姓刘嘍!算上今天,七个姓刘的扎堆儿了。
他笑著接过来:“刘洪、刘松民,跟我走一趟。”
他带著俩人先奔人事科备案,顺手把临时工手续一併办妥——昨儿只来一个,懒得跑两趟,今儿索性一块儿办利索。接著打发刘松民先回后厨,自己领著刘洪拐进財政科,把刘嵐送的、刘松民昨天孝敬的两份礼,一併塞进財务科长抽屉里。粮食关係一转完,立马折返食堂。
早会上,何雨柱站在案板前,声音乾脆:“一个月后,他们四个全调去红星轧钢厂三分厂招待所。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教会、带熟、扶上马。”
他一指刘洪:“你跟我学刀工,切丝要匀、片要薄、丁要方。”
又点点另外两个:“蒸馒头、窝头,火候、醒发、揉面,一步不能错。”
最后拍拍刘松民肩膀:“你炒菜底子不错,但招待所標准更高——我盯著练。”
刘松民虽会掌勺,可上头下了死命令:必须培训满三十天。
人多了,活儿轻了,连扫地的都提前半小时甩下抹布下班。
快收工时,张主任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捏著张单子:“下午有接待任务!採购小王病了,你带俩人去后勤部领油盐酱醋——我得赶去养殖场挑猪,那儿耽搁不得!”
何雨柱差点翻白眼:张主任,您真拿自己当永动机使啊?招工条是你跑的,临时工证明是你办的,现在连后勤部都绕不开你?
张主任话音未落,人已躥出门外。
何雨柱嘆了口气,领著俩人走向后勤部。领回油盐酱醋——这些是总厂统一分配的;再套上后勤部的人力车,吭哧吭哧往回拉。
粮食、猪肉、青菜,则得三分厂食堂自己掏钱买。
何雨柱走在最前头拽车把,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心里直嘟囔:套头驴都比我自己拉得欢实。
等食堂人走得差不多了,三人又一趟趟把货卸进仓库,再把空车蹬回后勤部。今天甭想歇了——为了那张缝纫机票、为了年底劳模奖状,忍!
等何雨柱气喘吁吁把车还回后勤部,再奔回食堂,大伙儿早已各就各位。
他叫刘松民跟著自己切菜,顺手让他炒了两个家常菜尝鲜。
招待所的伙食嘛——懂的都懂:能下咽、不齁咸、別糊锅,就算过关。
可既然是自己带的人,能做得更好,绝不將就。
味道尚可,但火候还欠三分,勾芡太重,葱薑末也切得不够细。路还长著呢。
何雨柱隨意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下班铃一响,他拔腿就往家蹽,骨头缝里都泛著酸。
刚迈进院门,就见三大爷蹲在石榴树底下摆弄几条活蹦乱跳的鯽鱼,鳞片在夕阳下闪得晃眼。
三大爷一抬头,咧嘴笑:“傻柱!食堂还收不收鲜鱼?今儿手气旺,钓上来俩肥的!”
何雨柱掸了掸工装袖口的麵粉渣:“我管不上採购,您这鱼打哪儿来的?”
三大爷压低嗓门,挤眉弄眼:“上午没课,溜到后河湾摸的——便宜塞给你,算你捡个漏!”
何雨柱摆摆手:“最近腻味鱼腥气,一大妈兴许要,她家继业正长身子骨,燉汤最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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