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院里点起煤油灯,老知青方宇同清了清嗓子:“这是大队预支的新粮,每人五十斤。吃大锅饭,还是各开小灶,你们自己拿主意。”
棒梗眼皮都没抬——他信不过这群人,生怕多嚼一口都算在他头上。
院里统共就一个灶台、一口铁锅,先归队的掌勺,后回来的只能干瞪眼排队。
方宇同又补了一句:“明儿大队长带队去公社,车费一毛,想买啥趁早,別误了班车。”
棒梗兜里揣著不少钱,工业票、布票、粮票塞得鼓鼓囊囊,全是许大茂悄悄塞的。第二天他拎著工业票直奔公社,买了只鋥亮的小铁锅,顺手捎回肥皂、搪瓷缸、针线包,又拐去粮站扛回两袋玉米面。到集合点时,大队长瞅见他肩扛手提一大溜,皱眉多收了五毛车钱。
回村路上,知青们目光灼灼,像看移动杂货铺。棒梗昂著头进了院,立刻动手垒灶——就在杂物间门口支起火塘,以后放工回来不用等、不用抢。他把屋里拾掇乾净,东西一一归置停当;又跑村里请来木匠,订了只新水缸、两只柳条桶,再钉一副结实床板,总共花了五块钱。
谁知第二天收工回来,他站在门口愣住了:屋里被翻得底朝天,只剩那五十斤玉米孤零零堆在墙角。刚买的铁锅还在,可钱、票、粮食、新物件,全没了影儿。
他疯了一样找大队长,又连夜赶去公社报案,结果连根毛都没追回来。当晚伏在桌上写家信,笔尖发抖——这次下乡带的东西,全是家里勒紧裤腰带攒了好几年的。就算马上寄,也得等满一个月才到。
过不惯苦日子的他,如今只剩硬撑。前些日子把人得罪遍了,如今谁见他都绕道走。
到了第二年六月,他却乐开了花——家里又寄来了钱和票。大通铺那边,朱大强的脚气味儿一飘出来,几个知青捂著嘴直翻白眼。棒梗翘著腿哼笑:住这儿虽遭贼,好歹自在!
这时他才真正咂摸出何雨柱当初为啥总用那种眼神看他——要是真揪出那个贼,他非打断对方三条腿不可!何雨柱当年往他嘴里灌粪,简直太便宜他了……现在他特別想许爸爸,要是还在城里,这会儿怕是正啃著酱香鸡腿呢。
六月的天,说翻脸就翻脸。连著几场暴雨砸下来,半夜大家睡得正沉,忽听“轰隆”一声闷响,像地底炸了雷。方宇同惊坐而起,衝出去一看:杂物间塌了!
方宇同扯著嗓子喊:“快起来!贾棒梗被埋了!救人!”
眾人冒雨衝进泥水里,在断梁碎瓦间扒拉半宿,总算把他从废墟里拖了出来。抬上床一瞧,额头磕破一道口子,血糊糊的,人倒挺精神。朱大强浑身湿透,累得直喘,低头看见这小子正呼呼大睡,火“噌”地窜上来——这七八个月,他挨了多少回懟?抬脚就是一脚踹在棒梗大腿上!
棒梗“嗷”一嗓子坐起,看清是朱大强,翻身又扑上去。这回没人拦了——大伙儿困得眼皮打架,任他俩在泥水里滚作一团。棒梗鼻青脸肿,还梗著脖子瞪人,活像只斗败了还不肯认输的公鸡。
次日清晨,大队长把棒梗叫到跟前,撂下两个选择:要么搬回大通铺,跟大伙儿一块住;要么自己掏钱重修杂物间。问清要十五块,棒梗没二话,当场掏钱。这几天,他先借住在大队长家。
……
1977年冬,一纸调令飞来,何雨柱直接被抽调到京都党校三分校进修。
这几年,院子早已变了模样。易继业七五年毕业,本该插队,却被一大爷托关係塞进轧钢厂;七六年芳芳毕业,工作难寻,娄晓娥二话不说让出岗位,让易芳芳顶了缺——好歹孩子能留在易中海老两口身边。
七六年大地震,院里唯一闹翻脸的,是阎埠贵一家:子女全搬出去另过,老两口彻底成了空巢。邻居们摇头嘆气,唏嘘半天。
如今娄晓娥閒在家里做起了裁缝活儿。孩子都长高了,何爱军那辆自行车早被何语冰徵用了;后来新买的那辆,又被娄小四霸占。
本来何爱军也报了支农,可上头一纸通知,政策突然叫停。
新车买来才两天,娄小四就跟尾巴似的黏著何雨柱,整天垮著脸,活像全世界欠他八百吊。何雨柱实在招架不住,只好把车给他,专接送小五上学,自己迈开双腿走。
何爱军十六岁,何爱党十五岁,何语冰十五岁,娄满仓十三岁,娄月十一岁。
何雨柱推开院门时,正撞见何爱军伏在灯下翻那摞泛黄的旧笔记——那是何雨水当年备战高考时密密麻麻写下的演算稿。今年高考重启,何爱军已打定主意:大学一毕业就报名参军。何雨柱早跟他说透了,大学生入伍,提干通道宽、机会多、路子正,孩子听得眼睛发亮,笔尖划纸的沙沙声都格外用力。
他转身进了里屋,娄晓娥听见脚步声便立刻从炕沿起身,围裙还搭在胳膊上,嘴角已经扬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厨房去。
何雨柱一把攥住她手腕,轻轻一拽,把她按回凳子上。
“乔厂长今儿跟我透了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明年我极可能调走,组织上已定了去向。让我踏实干,干点真能扛起分量的事。”
娄晓娥没接话,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点头:“你只管往前奔,家这头,我守得住。”
他掏出一把铜钥匙,沉甸甸的,齿痕还带著旧日温润:“街道办刚把娄家老宅的钥匙还回来了。风头过去了,日子正往上走。我想著,你和孩子搬回去住——那儿敞亮、安静,比这儿强得多。等攒下些钱,咱们再置几进四合院,慢慢养老。”
娄晓娥盯著那把钥匙,眼圈倏地红了,泪珠子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何爱军抬头瞧见母亲落泪,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酸胀难言,却不知缘由。
老五背著书包衝进门,一眼看见妈妈垂泪,撒腿就扑过去,小胳膊死死箍住娄晓娥的腰,抽抽搭搭哄:“妈不哭!妈不哭!”
孩子们从小没见过父母红脸,更没听过一句重话,此刻全懵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小手攥著衣角,小脸皱成一团。何雨柱望著眼前这堆哭唧唧的小脑袋,心头猛地一沉——恍惚又回到七四年冬,老太太咽气前攥著他手,把西屋留给他,把攒下的钱塞给易中海,只反覆念叨一句:“两家要拢著,別散了……”
那天他枯坐在床边,听窗外北风呜咽,心口空落落的,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一块肉。
后来何雨水抱著孩子匆匆赶回,一家人守著灵堂,烧纸、上香、守夜,把老太太体体面面送走了。
……
娄晓娥抬手抹了把脸,破涕为笑:“傻孩子,妈是高兴!瞧你们嚇的——行了,擦擦脸,明儿咱一块儿回老屋看看。”
等孩子们端碗吃饭去了,她才轻声问:“柱子,这院子……咋办?”
何雨柱顺著她目光望向三间北房:“易婶这些年帮衬太多——带孩子、陪你坐月子,样样上心。我把这三间房留给继业,心里才踏实。”
娄晓娥点点头,声音轻却篤定:“我也这么想。老家屋子宽绰,一人一间还有余,报恩不在一时,但这份情,得先还上。”
“好。”他应得乾脆,“老宅这些年没动过,连窗纸都是旧的。你哪天想搬,咱们就哪天搬。”
他早悄悄把从前从娄家带走的东西,一样样归回原位——连搪瓷缸上磕的那道白痕,都对著老地方摆得严丝合缝,就盼她推门那一瞬,能一眼认出从前的模样。
今年对“投机倒把”的查得鬆了不少,风向確实在转。但何雨柱仍压著没让娄晓娥马上开张,打算再缓一缓——等明年政策稳下来,做点小本买卖,准保稳妥。
两人並肩往娄家老宅走,步子慢,影子斜斜拖在青砖地上,像回到了一九六零年那个雪后初晴的傍晚:他送她回家,她裹著蓝布头巾,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飘散,冻得鼻尖通红,却一直踮脚朝巷口张望,等他追上来。
钥匙插进锁孔,咔噠一声脆响。推门进去,屋里陈设如昨——八仙桌、条案、墙上褪色的年画,连窗台那盆乾枯的茉莉藤蔓都还在原处。只是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干粗了一圈,树影浓了许多。没有父亲咳嗽的声响,也没有母亲絮絮的叮嚀。娄晓娥站在门槛上,喉头一哽,泪又涌了出来。
何雨柱默默取下她腕上那只旧银鐲——那是娄母临终前亲手戴上的——轻轻套回她细瘦的手腕。她身子一晃,终於绷不住,泪水汹涌而下,扑进他怀里,反反覆覆只喃喃一句:“谢谢……柱子,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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