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院子里也变了模样:
刘海中的小儿子揣著初中毕业证,头也不回地报名下乡插队去了。不是响应號召,纯粹是躲——多看老子一眼,都嫌膈应。
自1955年起,知青下乡便零星铺开;到了1966年,政策陡然收紧:大学停招停课,城里初高中毕业却没工作的年轻人,一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必须下乡。一句“很有必要”,让近百万青年背起行囊,扎进黄土高坡、黑土地、稻田埂。
全国开始统一调配中学毕业生,成批送往农村。
可到了1971年前后,知青在乡下的困局渐渐浮出水面:落户难、返城难、婚恋难、看病难……城市里终於鬆了口,陆续將部分岗位“分派”给表现突出的知青。只是,能回城的,十有八九靠的是关係——工农兵大学、父母顶职退休、托人说项……
这场席捲全国的青春迁徙,直到1977年才真正画上句號。
他们奔赴乡下支援建设后,一年到头只有春节那几天才盼得到归家的指望;也有人压根回不去——家里拿不出路费,信寄到半道就没了下文,在村里一扎就是十年八载,回城渐渐成了不敢想的梦,最后索性在田埂边安了家、扎了根。
刘光福攥著哥哥刘光天硬塞过来的五块钱,攥得手心发潮,又用这钱在街道办换了张硬座车票。他把洗得泛白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眼神亮得像烧著火,跨上了开往乡下的绿皮火车。汽笛刚拉响,车厢里一群少男少女便齐声唱起歌来,声音清亮又莽撞,把《歌唱祖国》唱得震得窗玻璃嗡嗡颤。
运气真不算差——他被分到了离京城不算太远的一个村子。火车刚停稳,站台上早候著知青办的同志,麻利地把这群红袖章还没戴热乎的年轻人领进小院,等各村大队长赶著牛车来接人。
刘光福跳上牛车时,车上已坐定三男三女,个个眉目舒展、手脚利落,身上那股子劲儿扑面而来,像刚抽条的麦苗,青涩却挺拔。牛车慢悠悠晃荡了三个多钟头,才拐过最后一道土坡,露出村口几棵老槐树和歪斜的篱笆墙。
王队长跳下车,拍拍裤腿上的灰,指著一排灰瓦房说:“喏,知青院!今儿先歇脚,明儿我带你们去公社落粮食关係。”话音未落,人已把他们託付给一位老知青,自己牵著牛绳,慢悠悠朝牛棚方向去了。
那位老知青不过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髮亮,指甲缝里嵌著洗不净的泥,干起活来比本地人还利索,三年多锄头没离手,早把一身书卷气磨成了泥土味。
“快进来!男的跟我走,女的跟春梅去!”他嗓门敞亮,一边招呼一边接过行李,“铺盖放好就开饭——今儿专为你们备的接风宴,边吃边认人!”
推开院门,一溜青砖大瓦房映入眼帘,刘光福心里一松:比预想的敞亮多了。屋里是条通铺,铺板擦得乾乾净净,还垫著新割的麦草。
“以后就睡这儿。”老知青指指墙角,“要柜子?花一块钱找老木匠打个结实的;锁头嘛,供销社现成的,买一把就行。赶紧收拾,肚子都咕咕叫了吧?从县城顛过来三四小时,谁不饿?”
饭桌支在院子中央,粗瓷碗里盛著焯过水的薺菜、马齿莧,边上摞著几十个黄澄澄的玉米窝头——全是大伙儿翻山越岭采来的,忙活了一整天。几个家境宽裕的知青皱著眉扒拉两口,转身回屋啃自家带的白面饃饃去了。刘光福却捧起一个窝头咬得香甜,心里暖烘烘的:这些味道,他从小吃到大。
他站起身,郑重朝眾人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前辈费心张罗!我刚来,啥都不懂,往后还请多提点、多照应。这点心意,是我二哥让我带来的,大家別嫌弃,一起尝尝。”
自从刘光天分家另过,刘光福的日子愈发紧巴;可在这片土地上,虽吃的是粗粮、乾的是重活,他却第一次觉得胸口敞亮,呼吸自由——不像在四合院里,连咳嗽一声都怕惹刘海中横挑鼻子竖挑眼。
第二天一早下地,他连锄头怎么使都不知道,却挽起裤管就往上冲,弯腰、挥锄、踩垄沟,一气儿不带歇。王队长蹲在田埂上抽完半袋烟,默默点头。
收工时,他掌心磨破几处,血珠渗在水泡里,可脸上竟浮著笑——老知青递来盐水毛巾,王队长拍他肩膀夸“实在”,这份暖意,比城里任何一顿饱饭都熨帖。
老知青晚饭时摊开帐本:“往后做饭分组轮值,也允许单开小灶。眼下有三百五十斤口粮,每人先支五十斤,年底从工分里扣。搭伙省事,单过自在,你们自个儿掂量。”
刘光福选了搭伙。他从小烧火做饭,手脚麻利,当晚就跟著一位姓李的姑娘进了灶房。切菜、烧灶、熬粥,动作乾净利落,引得眾人直点头——谁不怕碰上几个娇气包?嫌锅黑、嫌水凉、嫌野菜涩口,动不动摔盆撂勺。
待到年关將近,没人往他手里塞车票钱,知青院里冷冷清清,连鞭炮声都稀稀拉拉。老知青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菸,忽然说:“回城?怕是难嘍……”那晚刘光福望著窗外飘雪,心里悄悄落下一粒种子:不如就在这儿,扎下根来。
后来经王队长撮合,他入赘娶了村东头的姑娘,两口子拾掇小院、养鸡种菜,日子过得踏实又滚烫。
……
转眼到了1970年。何爱军升上三年级,老二老三刚念二年级。这天何雨柱背著小五进门,正撞见秦淮茹蹲在院里给棒梗打点行装——包袱卷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
棒梗十六岁,因早读书,高中刚毕业,瞧见同学纷纷报名下乡,他也悄悄填了表。等秦淮茹和许大茂得知,名额早已报上去改不了。秦淮茹眼圈通红,手抖著叠衣裳;许大茂把棒梗拉到墙根,压低嗓子说了半天,末了塞给他一张卷得发软的五十元钞票:“在外头照顾好自己,过年回来,咱爷俩喝顿好的。”
九岁的何爱军拖著步子挪回家,鼻青脸肿,嘴角还结著暗红血痂。娄晓娥盯著儿子这张小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自打老二老三上学,他就天天替弟妹出头打架,別人哥哥找上门,他抄起扫帚就迎上去,打完也不哭,更不告状,只默默把校服上的泥印蹭乾净。
何雨柱瞧见儿子这副模样,原打算再等两年教他散打——那是他在空间里反覆揣摩出来的真功夫。可如今看著孩子脸上未乾的血痕,他喉头一紧,当天就请来木匠:后院立起一根榆木桩,架子上悬著沙袋,晨光未亮,父子俩已围著它绕圈疾走。
他又让娄晓娥连夜缝了三只沙袋,分別绑在仨孩子脚踝上,一边跑一边踢沙袋,喘息声混著沙粒簌簌落下的轻响。何语冰噘著嘴直嘟囔:“教大哥打架,捎上我干啥?我还想跟娘学盘扣呢!”
三个孩子满头大汗,小腿打颤,何雨柱却只眯眼看著,一滴水也没递——拳脚上的功夫,从来不是靠疼惜餵出来的,而是靠筋骨一次次撑住、再撑住,才换来日后少挨几记闷棍。
……
棒梗一脚踏进知青大院,瞥见桌上摆的野菜窝头,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就这?新同志来了,连口像样的饭都端不上?”
等棒梗把老知青们一顿数落完,饭盆子早空了大半。谁摊上这么个活宝,早就习以为常——横竖不是头一回,赶紧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他晃回自己歇脚的地方,啃著秦淮茹塞给他的硬麵饼子,其他人刚洗完脚陆续回来。可脚气这玩意儿哪是搓两把就消的?一股子酸餿臭直衝脑门,他当场乾呕起来。在老家,他独占一间屋;秦淮茹和许大茂挤一间;小当、槐花、贾张氏凑合住一间——哪受过这腌臢罪?
棒梗:“你那脚是醃透了的猪蹄子吧?熏得老子肺管子都打结!”
朱大强:“嘴上积点德!旁人怎么没呛著?就你鼻子比狗还灵?”
其实谁心里没点牢骚?可这知青院破得只剩四堵墙:一间杂物间塌了半边,一间伙房漏风漏雨,一间女知青专用,剩下那间乾脆当了临时宿舍。大家咬牙咽下,唯独棒梗咽不下这口气,拳头一挥就砸了过去。
眾人七手八脚拉架,刚把俩人扯开,棒梗转身就在院里兜圈,一眼盯上那间摇摇欲坠的杂物间。抄起几块旧木板,三钉两楔搭出个歪斜床架,当晚就捲铺盖搬了进去。
第二天天刚擦亮,大伙儿便被吆喝到大队集合,分派春耕活计。棒梗攥著锄头,手心磨出四个血泡,疼得齜牙咧嘴直吸冷气。回院一看,別人正捧著红薯粥呼嚕呼嚕吃得香,他却只觉这粗粮糙饭配不上自己身份,转身钻进杂物间,掏出秦淮茹备的白面饃饃啃了起来。干噎得嗓子冒烟,想討口热汤都没人搭理,最后只得蹲在伙房檐下,咕咚灌了半瓢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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