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还得赶回县城,请晏书计帮忙物色两位高中老师,再敲定施工队。可人还没动身,施工队已踩著泥点子进了镇——这次试点牵动了好几位老领导的心肠,谁都盼著干成样板、能推开、能复製,所以事事都踩著鼓点往前赶。
何雨柱索性掏出搪瓷缸子,坐在窗边拨通电话,拜託晏书计儘快调两名懂化学、会算帐的老师过来。
施工队一拿到草图,立马摊开尺子铅笔改了起来。该加梁的加梁,该调高的调高,专业活儿,还得靠他们拿捏。电力局的人也拎著工具包上了山,电线桿子一根根往镇里延伸——办厂,没电?门儿都没有。
夜里灯下,何雨柱翻著一本皱巴巴的《南方滷味汇编》,琢磨著怎么让鸭肉更酥、鸭脖更韧、鸭掌更弹牙;又盘算著鸭肠要不要先焯水去腥、鸭翅醃多久才入味……
第三天,他骑车去了王家村,看修路进度。远远就听见號子声震天响,男女老少擼起袖子干得正欢,路面宽了近一倍。壮年汉子们吆喝著把碗口大的石块推下路基,汗珠子砸在地上,腾起一小片白雾。
他一眼瞅见王开华,快步迎上去:“石头得砸小些,塌方隱患处全用混凝土砌牢。镇里存著水泥,牛车拉几趟,趁早加固——不然雨季一来,前功尽弃。”
王开华点头如捣蒜,何雨柱又领他蹚过浅溪,来到河坝边,手指水面:“这儿水深过膝就行,但面儿得铺开。鸭棚按两米高、一米隔断搭,底下厚厚铺一层干稻草——小鸭子娇气,地面一凉,咳喘拉稀全来了。”
王开华应著,又跟著何雨柱往山上走。
两人沿著毛驴踩出的小道往上攀,何雨柱指著漫山遍野的树影问:“这一片,全是板栗?”
“是哩,书计。”王开华声音里透著踏实,“靠这些树,方圆几个村,几十年没饿过肚子。”
“果子结得旺不旺?”
“旺!颗颗饱满,油亮亮的。炕干碾碎拌玉米面,顶饿,耐嚼,老人孩子都爱吃。”
“平时有人管护吗?”
“没人管。全靠秋天各家各户上山采,毕竟山多地少,种粮都难,哪顾得上侍弄树?”
“你陪我再走走,看看哪几片山,板栗最密?”
“西边山头野果杂,咱们脚下这片,全是板栗林。”
何雨柱站定,眯眼望了望层层叠叠的树冠:“等田里活閒了,路也修得差不多了,抽人把林子理一理——剪枝、除虫、鬆土。等秋后掛果,我亲自来验货,能卖就走供销社,走不了,咱自己加工卖。”
王开华眼睛一亮:“我家仓房里还存著几麻袋炕干板栗,书计要不要瞧瞧成色?”
“不急,再转转。”
到了王开华家,掀开竹筐盖子,金黄板栗堆得冒尖,颗颗圆润,指甲一掐,粉糯沁香。何雨柱心里有了底,两人又並肩出了门。
走到山脚,忽闻水声轰然,抬头望去——一道银练自崖顶飞泻而下,撞在青石上碎成雪沫;旁边竹林苍翠欲滴,晨光穿叶而过,水汽蒸腾,氤氳如纱,恍若误入画中。
何雨柱驻足良久,轻声问:“这地方,也是王家村的地界?”
“是哩,书计。”王开华指指脚下湿漉漉的泥土,“竹根盘得密,犁不动,垦不出地。再说常年近水,潮气重,老咳嗽、关节疼,谁都不愿搬来住。”
何雨柱望著飞瀑与竹影,忽然一笑:“要是从村口修条像样的路通到这里,把水塘扩一扩,沿岸建几间青瓦竹屋,以后专门接待来看板栗、学技术的客人——你说,算不算王家村的『迎宾台』?”
王开华:“路倒是修通了,竹屋也能搭,可就怕没人肯往这山沟里钻。”
何雨柱:“不慌,这事慢慢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鸭舍立起来,板栗树也得赶紧剪枝、除草、追肥——活儿得做实。我先回镇上了。”
王开华:“好歹进屋喝碗热汤再走,耽误不了半顿饭工夫。”
何雨柱:“我还得跑几个村通知人手,顺道再看看那些板栗林——往后啊,它们可是古云镇响噹噹的一块金字招牌。”
何雨柱跨上摩托,卷著尘土驶回镇里。招工早已拉开架势:头一批挑的是知青,识文断字,上手快;等他们摸熟了门道,再带本地招来的工人。
吴华领著二十来个知青进了厂房,省城派来的技术员正手把手教大家操作机器,每人守一个工位,该拧哪颗螺丝、怎么调传送带,都讲得清清楚楚。
何雨柱赶到工地时,地基已夯得扎实,夯锤声、號子声此起彼伏。他绕场一圈,径直找到常秀娥。
何雨柱:“常秀娥同志,麻烦你跑一趟,把王家村周边几个大队的队长都请来,明早八点,镇会议室开会。”
常秀娥应了一声,转身出门,跳上拖拉机,“突突”两声就奔山道去了。
第二天一早,四个大队的队长齐刷刷坐在会议室里,抽菸的抽菸,搓手的搓手,谁也不知新来的书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何雨柱推门进来,没寒暄,开门见山:
“请各位来,就为一件事——农閒时候,多往自家后山跑跑,把板栗树拾掇利索。镇里统一收果,按质论价,卖的钱全归村里。我前些天挨个转过你们的地头,活儿早干完了,人还蹲在田埂上瞎转悠,混工分混得心安理得。这不怪大家,大环境摆在这儿。但多一条路,总比攥著空拳头强。”
可不是嘛——地里该犁的犁了,该种的种了,连田埂上的草都薅三遍了,剩下就是耗时间。难怪后来搞包產到户,谁还天天扛锄头装样子?
几位队长一听板栗能换成真金白银,眼睛都亮了,脸上绷著,心里早乐开了花。
下午,何雨柱又骑车钻进彭家寨。那地方窝在山褶子里,姓彭的占了九成,梯田一层叠一层,像盘旋而上的青玉带。他转了一圈,绕到山坳背面,眼前豁然铺开一小片林子,疏疏朗朗,零星几棵野柿子、山梨歪著身子长,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晃出碎金似的光斑。抬头望去,天蓝得透亮,没有烟囱,没有灰雾,连风都带著青草味儿。
他慢悠悠踩著落叶往前走,脚边全是药材:柴胡、紫苑、半夏……没人采,没人认,倒像被山野隨手丟弃的旧物。
他没惊动寨里任何人,只把那一片山坳悄悄记在心里,便掉头去了下个村。等把全镇村子兜完一圈,已是五天之后。
王开华早早派人来接,何雨柱骑摩托再上王家村,山路又变了模样:妇孺蹲在路边捡石子,一筐筐往路上填;壮劳力全扎进林子砍毛竹、劈木料,鸭舍骨架已初具轮廓。
他踱到小河滩,水道明显拓宽了,村民用粗木桩打在河床里,硬生生把浅滩拓成缓流区——虽不是长久之计,眼下却解了燃眉之急。
在何雨柱盯梢指导下,七天工夫,两排鸭舍拔地而起:离水边五六米,两米高、五十多米长、两米宽,稳稳噹噹蹲在坡地上。眼下火烧眉毛的事,是赶紧弄粮来——鸭苗一到,没吃的,全得饿蔫儿。
他赶回镇里,拨通粮食局长任宏斌的电话——號码还是陈严亲自抄给他的。
何雨柱:“任局长您好,我是古云镇书计何雨柱。想跟您赊七八吨谷糠杂粮,中秋前结清,您看行不行?”
任宏斌:“何书计啊,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安排车,直接拉到王家村。”
何雨柱:“太感谢了!”
任宏斌:“自家兄弟,客气啥。”
掛了电话,他直奔厂房工地。屋顶石棉瓦只剩最后一道工序,宿舍楼慢些,但二层楼板已封顶,钢筋水泥味儿混著木屑香,在风里飘。
他找到波志东——省里派来的监工,正蹲在钢架旁抹汗。
何雨柱:“波工,厂房內墙建议全刷白灰,乾净清爽,也利通风防潮。”
波志东抹了把脸:“妥!五天之內保您交钥匙。等机器进场,我们帮著落位、调试,立马就能开火。”
何雨柱笑著点头:“辛苦同志们了。”
先前招进来的工人,这会儿正跟著施工队打下手,等厂房一交付,马上进厂跟班学艺。
……
厂房封顶那天,施工队和本地工人合力往车间挪机器。几十吨重的铁傢伙,靠滚圆木棍当轮子,底下铺满粗木条,十几號人喊著號子,一点一点往里拱。
省城订的配件也陆续运抵,机器刚装好、地面刚扫净,次日鸭苗就要进场,生產线眼瞅著就要转起来。
任宏斌来电催签字——粮车已到王家村。
何雨柱赶到时,四台拖拉机排成一溜,车厢里堆满杂粮:有生虫的麩皮,有泛绿的豆粕,还有发霉结块的玉米渣。他一一过秤、验货、签字。乡亲们吆喝著,把粮袋扛进知青大院——那里早空了,人全搬进镇里新建的宿舍楼。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