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华跑遍二十来个村,嗓子冒烟、脚底起泡,三四天下来,还差两个村没走到。
识字的年轻人挎著布包,踩著晨光涌进镇里报名——有了工资,说亲底气足,挑对象也能多看两家。
王三妮混在人群中间,辫梢被风吹得轻轻晃。她识的字,是当年村里一个知青手把手教的:她省下口粮换他一顿饭,他便教她一个字、一句诗。如今,这咬牙熬出来的识字本事,真成了翻身的敲门砖。
原先奶奶铁了心要把她许给隔壁村那个瘸腿汉子,就为人家肯出十块钱彩礼。幸亏今年何书计来了,办厂、养鸭、修路,桩桩件件拖住了婚期。她攥紧拳头暗下决心:以后靠自己挣工钱,靠自己挑对象——厂里那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男技术员,她悄悄瞄过好几回。
常秀娥被挤在报名台后直揉太阳穴——这次人比上次翻了一倍还不止。好在陈严临时抽调了几名知青帮忙,不然光登记造册就得熬到后半夜。
王三妮顺利领到临时工作证,拎著铺盖卷踏进工厂宿舍。一切如她所想:床铺整齐,窗明几净。夜幕降下,她又跟著知青老师,在厂院空地上支起小马扎听课。听不懂的地方,等老师讲完,她立刻凑过去,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画记著问来的答案。
何雨柱远远望著那一片灯火下的身影,心头一热:这样肯钻、肯学、眼里有光的姑娘,將来考大学,准能中!
时光如溪,转眼已过一个多月。
安萍抱著本月財务报表推门进来,纸页还带著油墨香。
安萍:“这个月总收入三万七千二百元,扣掉付给养殖场的一万八千,结余一万九千二百;还欠食品厂设备款一万五千元,员工工资共发两千八百元。”
何雨柱:“继续跟养殖场签鸭子合同;再拨一万五给食品厂,把第一条生產线先装起来——首期机器款缓付;订单越滚越大,卫生监管必须天天查、日日督!另外,抓紧去纺织厂定製厂服,从今往后,穿衣戴帽都要有章法,形象就是咱厂的脸面!”
如今,全省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抢著订“古云鸭”系列,连不少国营厂发福利都换成了鸭脖鸭掌。路还长,最缺的是人——何雨柱隔三岔五往厂里跑,每月组织文化考核。知青底子厚,其余工人大多只会写自己名字,真正懂技术、会管理的,凤毛麟角。
王三妮次次考核拔尖,被安萍带在身边学帐务、理流程。她自己也还在摸索,可学得踏实,记得牢靠。
这天傍晚,王三妮攥著刚领的十四块钱工资,脚步轻快地往家赶。厂里统一定薪,二百號人,一人十四块;管理人员拿国家工资,眼下正和厂里“同吃同住同劳动”,不拿额外津贴。
她刚踏进院门,奶奶就顛著小步迎上来,一把抢过钱,笑得眼角堆满褶子:“存著!存著给你置嫁妆!”说完转身钻进灶房,磕开一枚鸡蛋,蛋黄颤巍巍臥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王三妮心里清楚,奶奶打心眼里不待见她。可如今她早不稀罕那份脸色了——铁饭碗捧在手里,厂里发工资、发粮票、发布票,家里再难拿捏她半分。这次掏钱回家,不过是把旧帐一笔勾销;往后每月顶多塞两块钱过去,图个心安理得。
……
王开华今儿走路都带风。三千多只鸭子毛色油亮、步履齐整,被十几號人吆喝著赶往镇办食品厂。谁也没喊拖拉机,就为省下那几十块钱油钱,哪怕多走两个钟头也值。
快擦黑才赶到厂门口。安萍一把接过鸭群清点:三千七百五十只,一只不少。她麻利地数出一万一千二百五十元现金递过来,王开华手一抖,差点没接稳——他活二十多年,连二百块长啥样都没摸过,这回却捧著一摞厚实的票子,可真金白银落进兜里的只有四千四百五十块。
按完红指印转身出门,他一路眼神飘忽,看谁都像要抢钱的。没了鸭群拖累,俩钟头不到就蹽回村里。此时全村灯火通明,家家户户蹲在晒场边,就等他们报喜。
王开华站上大队空地的石碾子,嗓门洪亮:“这批鸭子卖了一万一千二百五十块!扣掉赊来的鸭苗两千、买杂粮四千零八十,净赚四千四百五十!”
这话是安萍掰开揉碎讲给他听的——鸭苗和口粮全是掛帐赊来的,债主是镇里,还得靠他们自己还。
话音刚落,人群“轰”地炸开了锅:“四千块?哪家小木箱能装得下?”“存摺本子怕都要写满三页!”
王开华抬手压了压:“都静一静!以后路子只会越走越宽,別急这一时!”
等大伙儿喘匀了气,他接著说:“明早八点准时分钱!按工分折算,多劳多得;往后板栗要是打通销路,照样照这个规矩来!”
散了场,王开华拉著会计、民兵队长几人守在大队部,眼巴巴盯著那一叠钞票,生怕它长腿跑了。才歇几分钟,又忍不住伸手摸摸——那纸幣稜角分明,烫得人心尖发颤。
第二天一早开分,王开华当场拍板:“先分两千四百五十块,剩下两千留作鸭苗款!万一哪天没人肯赊帐,咱不至於抓瞎。”
发钱时人人脸上泛光:多的领六七十元,少的也有三十几块。村尾那个常年赖炕头的懒汉,眼珠子瞪得溜圆——三个月挣这么多,一年下来岂不是上百块?买辆“永久”牌自行车,怕是连车铃都响得格外脆生!
消息像野火燎原,不出三天,周边七八个大队的负责人全骑著破自行车衝进镇里,堵住安萍追问:“咱们能不能养鸭?怎么养?啥时候能上手?”
安萍把人请进会议室,端茶倒水,话也说得敞亮:“全镇各村都能干!但得先去王家村取经——鸭苗一到,餵错一顿食、消毒少一遍,整窝都得白搭,欠下的可是真金白银的债。你们去找王开华队长,事无巨细问明白,再回来填报名表。”
一听王家村每户分了多少钱,几个队长坐不住了,当场掏出笔来登记。有人嘟囔:“人家能干,凭啥我们不行?大不了招女婿、嫁闺女,也得挤进王家村!”那股子眼热劲儿,简直能把墙皮燎出火星子。
王开华交完鸭苗款,立马领著这群人直奔养殖基地。一进围栏,眾人齐刷刷愣住——上千只母鸭正咕咕踱步,羽毛蓬鬆,屁股浑圆,眼看就要抱窝下蛋。几位队长心里顿时泛酸:凭什么好事全让王家村占了?莫非他们村后山埋著龙脉?
钱队长憋不住问:“这些老母鸭留著干啥?趁早卖掉换钱多痛快!”
王开华笑著指指远处新搭的鸭舍:“何书计说了,下一步收鸭蛋醃咸蛋;镇里还要上孵化机,以后鸭苗不用跑省城买,自家就能孵!”
眾人默默咽了口唾沫——人家鸭子都快抱窝了,他们连鸭棚影子还没见著,还得在这儿现学现卖。
王开华拍拍胸脯:“急啥?我们村二十多个会养鸭的,你们鸭苗一到帐,我们派师傅上门手把手教一个月,每人每月收十三块工钱,包教会!”
几人当场凑一块合计,越想越踏实——若全挤在王家村学,钱全流进人家口袋;不如各回各家建场子,既省钱又实在。
镇里,安萍向何雨柱匯报:“上月机器欠款已结清,厂帐上还剩两万元整。”
何雨柱点头:“你联繫运输队,看看能不能淘换辆二手货车。以后运货送货,不用再求爷爷告奶奶地等他们调度。”
安萍应声:“我这就去问。”
何雨柱又补一句:“顺道跟养殖场打听下,有没有孵化机?有就赊两台回来。他们不鬆口,我亲自跑一趟。”
安萍转身出门,径直回办公室拨通电话。
何雨柱到镇里快四个月了,离高考只剩二十天。知青们学得咋样?他心里有数——如今就算人全走了,厂子也能照常转。他安排这些岗位,本就是为他们攒足路费、体面赴考:大学管吃管住还发津贴,毕业直接分配工作。这不仅是人生翻盘,更是生在种花家最熨帖的福气之一。
他踱步到车间,找常秀娥商量:“还能不能再加些人进来?尤其知青和识字的年轻人,最后二十天集中补课,全力衝刺高考。”
常秀娥在厂里一吆喝,全场沸腾。虽没工资,但有老师定点授课、教材统一发放。吴华也骑车跑遍各村,挨家通知高考消息,缺资料的隨时来镇里听课,大伙儿凑一块学,比闷头啃书强得多。
王三妮被安萍劝了几次,终於点头应考:“考上个大专也比当一辈子工人强。往后二十年,大专文凭可是抢手货!”
眼下,镇里这批干部已全部列入年底地区党校进修名单,届时將由新同志接替手头事务。党校结业即提拔,奔赴各县乡一线,复製古云镇这套模式——以王家村为样板,以镇办食品厂为引擎,五百个岗位托起五百个家庭,经济还在节节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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