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不会做砖呢?”
“那就装车唄!装一车给多少钱,照样记帐。谁想偷奸耍滑、混日子?对不起,立马清退!”
说完,苏大河朝他们拱拱手,拔腿就走——家里灶上还燉著饭,媳妇等著他买盐买油买布料呢。
方华坤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又真诚。
他拍拍顾洪涛肩膀:“老顾,你瞅瞅,这么个小厂,竟藏著这么股子活气儿!咱们真老嘍!”
几人坐上车,一路聊著往回赶。
顾洪涛感慨道:“这砖厂,一个月扩建两次,这次光厂房就能装下两千號人。两千人背后,就是两千个家庭的日子在往上躥!”
方华坤接话:“製衣厂也扩了,流水线转起来了,新招四百人。前后加起来,两千四百户人家,日子全活泛了!”
顾洪涛朗声一笑:“咱们当年豁出命去干,不就盼著这一天吗?”
……
苏大河攥著钱一路小跑回家,今儿特意向厂里请了假。他心里翻腾著:结婚十几年,媳妇刘春花身上最体面的一件衣裳,还是娄厂长捐的旧衣改的。他既愧得慌,又感激得深——要不是娄厂长把厂子建到他们村口,这日子,怕还要在泥坑里打滚好多年。
刘春花正坐在门槛上补袜子,一抬眼看见丈夫满面红光地衝进门,赶紧起身:“大河?厂里停工啦?”
苏大河一把拉起她手:“今儿请假!带你和娃上街,扯布、买鞋、添锅碗瓢盆!”
刘春花迟疑著:“发了多少?別刚揣进兜,就往外撒。咱屋漏得能数星星,孩子將来娶媳妇,哪样不得花钱?”
苏大河眨眨眼:“你猜,猜中了,今晚加个鸡蛋!”
刘春花佯怒:“还『猜中』?你当我是傻子?再胡说八道,我拧你耳朵!”
苏大河赶紧摆手:“哎哟,是我说岔了!不是『猜中』,是让你估估,我这回领了多少?”
刘春花抿嘴一笑:“我猜……十块?”
苏大河乐得直拍大腿:“十个十块!”
刘春花一愣,脸色骤变:“啥?一百块?大河!你可別干缺德事啊!”
苏大河一通解释下来,刘春花愣在原地,嘴都合不拢——这钱竟来得这么顺?那为啥大队长家还紧巴巴过日子?准是娄厂长念著旧情,故意多塞了些,好接济他们一家子。
直到几个轮休回来的工友凑到一块儿,七嘴八舌讲起砖窑里怎么抢活、怎么赶工、怎么连轴转干出两倍產量,刘春花才信了:真是苏大河带著孩子一砖一瓦挣回来的!她腿一软坐到地上,捂著脸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等苏大河又是递水又是擦脸,好说歹说哄得她缓过劲儿,全家才匆匆往县里供销社赶。村里老牛车“吱呀吱呀”被牵了出来,车板上铺了厚草蓆,一家子挤挤挨挨上了路。
刘春花翻箱倒柜,把压在樟木箱底的布票、粮票、工业券全扒拉出来,过期前能用的赶紧用掉——听说下月起就作废了。
大人小孩各添两身新衣,又扯了两床厚实棉花胎,锅碗瓢盆、针线肥皂、煤油蜡烛……该置办的全齐了,统共才花了二十八块六毛。
刘春花忽然拽住苏大河袖子:“大河,咱买点心果子,去瞧瞧你爹妈吧?”
苏大河脸色一沉,嗓音低却硬邦邦的:“不去。再有钱也不踏他们门槛。当年把咱们扫地出门,如今咱们挺直腰杆了,更不低头!再说老爷子啥事不偏著老大?这次烧砖厂分红,老大揣走的比咱们三年挣的还多!可还记得娃饿得打晃那会儿?你跪在堂屋求大嫂给半瓢苞谷面,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春花顿时哑了火,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苏大河缓了缓语气:“走,咱去刘家村,看蛋子他外公外婆。那年断粮,他俩偷偷塞咱半袋红薯干、三把黄豆,硬是帮咱们熬过了冬。如今日子活泛了,不能忘了谁真正伸过手。”
回村路上,孩子们穿著簇新蓝布褂子,像几只刚出壳的小雀,嘰嘰喳喳蹦跳著。苏大河一手牵一个,刘春花挎著竹篮,里面装著红糖糕、桃酥、两瓶橘子罐头,篮沿还搭著条靛青新毛巾。
供销社今天简直炸了锅!人挤人,门框都被撞歪了半边,售货员嗓子喊劈了,算盘珠子拨得冒火星,连柜檯玻璃都被人胳膊肘蹭花了。
天擦黑,主任抹著汗抓起电话直拨省城:“快!再发两车货!今天卖空三间库房,销量顶往年全年!明早货架就得露底——真要断货了!”
百货大楼倒是没见底,可货架也空了一半,补货单堆得比帐本还高。
娄晓娥这天难得清閒,傍晚推门进了家。何雨柱正蹲在院里修收音机,抬头看见她,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顺手关了开关。
“財政口鬆快了?”
“今儿全在核帐,总算捋顺了,不跟打仗似的了。”
“订单呢?还稳得住?”
“火得很!厂里工人排著队订砖盖房,就卡在运不上——车不够,路不熟,装卸工都临时抽调的。”
“水泥砖试成了?”
“成是成了,可没人下单。都说不如红砖结实,怕砸手里。”
“行,我以县委名义签单,先订五百方,建拖拉机厂用。我过两天得跑趟省城,还得去魔都谈发动机的事。”
“农用拖拉机……现在真有人买?”
“专做小马力的,耕地灵便,换上拖斗就能拉化肥、运稻子,一机两用。”
“那水泥砖,啥时候正式开工?”
“明早开完会,文件立马下发。”
天刚蒙蒙亮,何雨柱已站在县委办公楼前。进楼时正碰上秦峰拎著公文包跨门槛,两人並肩进了办公室。
“秦主任,九点准时开会,全员到场。有大事宣布。”
“好嘞,书计,我马上去通知。”
何雨柱转身叫来刘强:“把议程、名单、选址图都备齐,九点整,会议室见。”
八点五十五分,何雨柱夹著牛皮纸文件夹走进会场。各部门头儿早已坐满,菸灰缸里堆著半截菸头,茶杯沿上还沾著牙印。
“同志们,县里决定建农用拖拉机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硬体由我向省里爭取,眼下最要紧的是厂长人选——我提名顾云同志。他在办公室干了十六年,从不爭功、不抢话、不甩包袱,踏实得像块老青砖。大家举手表决。”
于波“唰”地举起右手,动作乾脆利落。顾云既没靠山也没派系,推他上位,谁都挑不出刺;再说这厂是何书计一手拉扯起来的,捧他的场,就是给自己留后路——厂子要是真火了,自己安插两个得力的人进去,將来说话也有分量。
其他人见一把手、二把手都点了头,谁还多嘴?会议室里“刷刷”一片举手声,像麦田刮过一阵风。
于波清了清嗓子:“光有个厂长不行啊。我建议让財政科王燕同志出任財务主任——她干了十四年会计,帐本翻得比自家菜谱还熟。”
底下有人悄悄撇嘴:这是明著推自家媳妇呢!可转念一想,拖拉机厂要是真立住了,財务主任可是攥著钱袋子的实权岗,这步棋,赌得狠,也看得远。
何雨柱也抬起了手。不点头,显得小气;反对,反倒坏了和气——只要不踩红线,何必堵別人的路?
“这两个月,烧砖厂和古云镇的税收全额划拨拖拉机厂!”他声音洪亮,“厂址由老於牵头定,我负责跑魔都签发动机合同。特別强调一点——厂子必须建在长江边上,离码头越近越好。以后船运一开,运费砍掉一半,咱们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于波立刻接口:“完全赞同!”
整场会开得乾净利落,像一出单口相声——何雨柱说,大家听,然后点头。没人质疑,没人补充,连个提问的都没有。
人们早习惯了:烧砖厂能起死回生,古云镇能冒出十来家作坊,製衣厂图纸刚画完,机器就到了门口……只要何雨柱拍板的事,准成。
製衣厂厂房封顶那天,第一批缝纫机就轰隆隆开进了车间。省城派来的十名师傅拎著工具箱下了火车,住进招待所,手把手带徒弟,工资按日结清。
周敏盯著流水线上刚熨好的第一件蓝布工装,还在琢磨销路,百货大楼採购员已踩著自行车衝进门,车轮子还没停稳就嚷:“三百套!要得急!”
话音未落,烧砖厂的人又来了,扛著样衣,开口就要定製五十套厂服。
周敏刚送走百货大楼的,脸上笑意还没散,一听娄厂长来了,心里咯噔一下:莫非订单黄了?
娄晓娥推门进来,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袖口还沾著点灰。
周敏赶紧迎上去,笑容堆得热乎:“娄厂长,您亲自来,是不是又有新任务交给我们?”
娄晓娥:“听说厂里要派销售队去周边县跑一跑成衣推广,我琢磨著,咱烧砖厂也搭个顺风车?人多好照应,路上也不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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