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扒开墙角冻土,挖出父亲留下的墨斗、曲尺、铜銼,用粗布裹紧,背起就走。这屋子,他一秒都不愿多留——每块砖、每道缝,都渗著苦味。人生不是黑,就是白,可他眼前,只有望不到头的灰。
消息像野火燎原,当天傍晚,各村路口便聚起扛行李、背铺盖的汉子。一夜之间,三百多人涌进县城招工点,人声鼎沸,汗味混著松脂香,在初春的风里翻腾。
家具厂已初具雏形:钢架撑起穹顶,水泥地浇得平整,窗框刷著新漆。省里调拨的樟木、櫸木堆成小山,考核区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眾人挽袖扎裤,眼神发亮,卯足了劲准备露一手真功夫。
苏巧拿起喇叭,声音清亮乾脆:
“各位师傅,请按號牌就位!禁喧譁、禁代工、禁走动!考题只有一样——照图纸,用现场工具,打出这套办公家具。谁做得快、做得准、做得牢,当场任命生產组长!”
哨声一响,锯木声、凿榫声、刨花飞溅声轰然响起。
娄晓娥站在高处静静望著。她看见苏巧站在人群中央,面对三百双眼睛,神色不动如山,指令清晰如刀。这气度,这分寸,已是领头人的模样。
厂门外,武装部民兵列队持棍,牢牢守著警戒线——若非如此,远处踮脚张望的乡亲们,早挤破门槛往里钻了。
一个钟头过去,全场只剩一人收工。他擦了把汗,顺手用边角料削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鹿,鹿角支棱,四蹄欲奔。
苏巧走过去,指尖拂过榫眼、轻叩板面、眯眼比对尺寸。她点点头:“严丝合缝,误差不到两毫,手艺不输江南老师傅。”
这批考题,全是厂子自用的桌椅柜架——既验真功夫,又省下一笔採购开支。这主意,正是苏巧和娄晓娥在灯下推敲三遍后定下的。
苏巧顺手拾起彭木做的小物件,凑近一瞧,原来是个玲瓏精巧的抽屉柜,榫卯严丝合缝,边角还打磨得温润如玉。她翻出彭木的考核表,提笔在“鑑定意见”栏重重盖下鲜红的“合格”章,又龙飞凤舞添上两个字——“卓越”。
接著她转身走向其他陆续交活儿的工人,逐个查验、勾画、签字,步子不疾不徐,眼神却像尺子一样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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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考核还从別处调来了几位老技工帮忙把关。一圈巡下来,苏巧径直走到车间广播喇叭旁,拉过一把木凳坐下,轻轻掸了掸裤脚上的木屑。
苏巧清了清嗓子:“大伙儿听著——考核结果出来了,拿好自己的材料,去人事科办入职。写『合格』的,直接转正;写『不合格』的,愿意留下的,可以当学徒,管吃管住,学好了照样转正;要是写『卓越』的,到我这儿来办手续。”
几个被划了“不合格”的人,脸唰地就白了,心都揪到了嗓子眼,以为这回真要捲铺盖回村了。没想到还能留下当学徒?只要能进厂门,有活干、有饭吃、有师傅带,谁还在乎多熬半年?
写“卓越”的一共三人:彭木、王青云、陈明华。彭木最年轻,眉目清朗,指节还带著点少年人的劲儿;另两位鬢角已染霜,说话时喉结微动,透著几十年摸刨子、抡锤子的沉稳。
苏巧目光扫过去:“你们认字吗?读过书没有?”
彭木答得乾脆:“认得几个字,是爹娘手把手教的,没进过私塾,也没坐过学堂板凳。”
两位老师傅也点头:“早年跟木匠师傅学过些口诀和尺规,认得图样、算得尺寸,可真说写字念书,確实没正经磕过头拜过先生。”
苏巧笑了:“那正好——厂里晚上开夜校,识字班、绘图班、机械原理班全有,专为你们这样有手艺、缺文墨的师傅设的。图纸、说明书、工艺卡,往后都要自己看得懂、改得了。今晚就住宿舍?还是县城里有落脚处?”
三人立马抢著应:“住宿舍!马上搬!”——心里都揣著同一个念头:进了厂门、睡进宿舍,这碗饭才算端稳了,生怕夜里一觉睡醒,政策又变了风向。
苏巧点点头:“明天统一发工装,不收钱,从头个月工资里扣。但有一条:上班必须穿,乾净利落,袖口扣好,安全第一。能做到不?”
几人齐声应下,眼里还闪著光——早眼馋那些蓝布工装好久了,挺括、精神、腰杆都像能挺直三分,还有什么可挑的?
苏巧话锋一转:“咱们厂,工资不是按人头髮,是按实绩发。听明白了吗?”
三人面面相覷,一脸茫然,齐刷刷摇头。
苏巧不急不躁:“现在厂里三百號人,三条线马上铺开。產量多少,工资就多少——多干多得,干好更有奖。你们三位,一个带一条线,既是主心骨,也是传帮带的火种。图纸怎么读、机器怎么调、徒弟怎么带,全看你们肯不肯掏心窝子。”
他们嘴上应著“是”,可眼神里还是掠过一丝犹疑。
苏巧心知肚明,却只轻轻一笑——钱袋子鼓了,谁还绷著脸?再说,新进的那批港產数控铣床刚卸货,厂里帐上还欠著人家几万块尾款呢,容不得半点含糊。
交代完事儿,她拎起帆布包就往外走,赶著去省城跑家具厂的销路。何书计只定方向,娄厂长拍板思路,真正跑腿敲门、谈合同、找渠道的,还得她亲自上。
这边招工刚收尾,拖拉机厂那边已热火朝天地测起了样机:一次能驮多少吨货?单程跑多远不熄火?最大输出马力多少?公社送来的司机们,正围著铁疙瘩学掛挡、调离合、辨仪表,油污沾满袖口,笑声震得车间顶棚嗡嗡响。
于波一阵风似的衝进何雨柱办公室,门板撞得哐当一声,连招呼都顾不上打,喘著气就嚷:“何书计!天大的好消息!这个月,二十台拖拉机全下线了!王工说了,头回试水,手生,节奏慢;往后啊,一天十台稳稳噹噹!”
何雨柱抬眼,语气沉稳:“学徒招得怎么样?以后咱得靠自己县里挖人,不能老等省里输血。”
于波拍拍胸脯:“早铺开了!一人一师,师徒绑定,名册都报到您桌上了。”
何雨柱起身踱了两步:“赶紧挑几台最好的,连夜运去省农械展——听说还剩几天收场,咱造的『铁牛』,也得露露脸,亮亮咱们县的硬骨头!”
于波一跺脚:“马上办!”话音未落,人已窜出门外,皮鞋踩得水泥地咚咚作响。
……
何雨柱拨通家具厂电话,那头却是苏巧接的。
何雨柱:“喂,你好,我是何雨柱,请娄晓娥同志接一下电话。”
苏巧一听是书计声音,立刻压低嗓音:“哎哟,何书计稍等!我这就去找娄厂长!”说完拔腿就往车间跑,步子又快又稳。
此时娄晓娥正和彭木几位组长蹲在一张样板桌旁,比划著名尺寸。
娄晓娥手指轻叩桌面:“彭木同志,第一批订单是水泥厂工友订的。我前天专门去员工家园看了,人家客厅窄,饭桌得『会呼吸』——平时小巧不占地,来客了能伸展、能加板、能撑场面,行不行?”
彭木眼睛一亮,当即拍板:“成!我们下午就拿出三套方案,桌面暗藏滑轨,侧翼加装插板,一掀一推就变样。厂长放心,绝不辜负厂里託付!”
娄晓娥点点头:“好,抓紧赶工。人家新房快交钥匙了,新家得配新家具,催货的电话都打两回了。”
彭木挺直腰板:“娄厂长,保证按时交货,一分不差!”
话音未落,苏巧已闪身进门,语速利落:“娄厂长,何书计来电,等您回话!”
娄晓娥应了一声:“好,马上!”
她快步回到办公室,抓起听筒拨回去。
娄晓娥:“我是娄晓娥,柱子,啥事?”
何雨柱声音透著紧促:“快准备!地区黄涛部长已经动身,马上就到!”
娄晓娥没多问:“明白!”
电话掛断,何雨柱刚放下听筒,刘强已推门而入:“书计,黄部长到了!”
何雨柱起身迎出,抬眼便见黄涛一行人已穿过院门,步履稳健朝这边走来。
何雨柱迎上前几步,伸手相握:“黄部长,欢迎来指导!”
黄涛朗声一笑,摆摆手:“指导可不敢当,这回是带著任务来的——不耽误,直接去家具厂看看!”
何雨柱笑著侧身让路:“好嘞,我带路!”
他坐进吉普车打头,黄涛的轿车紧隨其后,不过两三分钟,车队便驶入家具厂大门。娄晓娥早携苏巧立在厂门口,一身工装整洁利落,笑容温厚又不失干练。
何雨柱下车等候,黄涛大步走近,脸上笑意爽朗,目光如炬。
黄涛握住娄晓娥的手,声音洪亮:“这位就是娄晓娥同志吧?你办的砖厂,我在地区会上听过好几次,真叫一个响噹噹!巾幗不让鬚眉,比不少男同志都扛得住、干得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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