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花:“大夫说动一动反倒养人,药按时吃著,他哪肯在床上耗著?閒一天,心里就发毛。”
其实苏大军是铆著劲想多挣点,不想让老婆凌晨踩著露水下地、让孩子穿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苏巧:“这是这半年攒下的工资和季度奖,全拿回来——咱得翻盖新房!您瞧瞧村里,谁家还守著漏雨的老土房?苏大河堂叔家都起了三间水泥平房了,咱这墙皮掉渣、屋顶滴水的屋子,阴雨天潮气直往你爸肺里钻!”话音未落,她已把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塞进王大花手里。
王大花:“你在城里跑业务,车马嚼用哪样不花钱?自个儿攥紧些!这钱盖了房,家里大小事你就別操心了——是爹妈没本事,攒不下嫁妆,倒要你反贴补,你有出息了,先顾好自己,比啥都强。”
苏巧:“妈您又说傻话!咱厂新批的地皮马上动工,员工家园年底就打桩,您闺女的名字,早写进分房名单里头了!”
母女俩又絮叨了几句柴米油盐,王大花挎起竹篮出门,苏巧顺手拎起另一份饭菜,一道往砖厂走。
刚踏进厂门,迎面撞见顾婷踩著碎步进来,蓝布工装洗得泛白,袖口还沾著一点石膏灰。
顾婷:“哎哟,苏厂长驾到啦?稀客稀客!这回是来检查老同事的手艺,还是专程来『查岗』的?”她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全是熟稔的打趣。
苏巧笑著挽住她胳膊:“想你了唄!昨天才握过手,今天心尖儿上又痒痒——走,陪我去办公室坐坐,咱姐俩好好嘮。”两人挨著肩膀,笑语不断朝办公楼晃去。
寒暄完,苏巧转身拐向母亲所在的流水线,一路走,一路有人扬声招呼:“巧儿回来啦?”“苏厂长尝尝我家新醃的萝卜!”声音热络得像刚出笼的馒头。
苏大河扛著铁锹路过,立马停下,咧嘴一笑:“巧蛋子,在家具厂老实不?师傅们没嫌你手笨吧?”
苏巧:“可勤快了!原带他的老师傅调去质检组,立马转给木工组张师傅——人家夸他刨花飞得直、墨线弹得准,再熬两年,保准能独当一面!叔,我得去瞅瞅我爸,回头再跟您细聊!”
她快步穿过晾坯场,远远就看见父亲正弯腰码砖,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苏大军抬头一怔,半晌没眨眼——几个月不见,闺女整个人像被阳光晒透的麦穗,挺拔、亮堂,眉宇间那股子利落劲儿,早把山沟沟里的怯生生抹得乾乾净净。
苏巧衝上前,一把抱住父亲汗津津的肩膀,鼻尖蹭著他粗布褂子上的碱渍——这几年,他总蜷在炕上咳嗽,这是第一次,她能稳稳搂住一个站得笔直的人。
“爸……”只喊了一声,眼泪就砸在他手背上。
苏大军用沾著泥灰的大拇指胡乱抹她脸:“哭啥?老子能抡锤子了,是喜事!再哭,眼圈红得像兔子,厂里姑娘该笑话你啦!”
王大花忙拽住女儿胳膊:“快擦擦!你现在是管几十號人的厂长,让人瞅见,还以为咱苏家闺女软骨头呢!”
中午本该夫妻俩蹲在窑边啃冷饃——多干一小时,就能多挣三毛五分——可苏巧回来了,王大花硬是掐著点燉了腊肉、摊了鸡蛋饼,还烫了一小壶自酿的米酒。天下父母心,哪管你月薪多少、职位多高?在他们眼里,闺女在外头吃的,永远是食堂里最糊的那勺菜。
刚踏进院门,门槛就被挤得水泄不通:提著鸡蛋篮的、拎著新弹棉花被的、揣著晒乾山核桃的……七嘴八舌全是托关係进家具厂的话头。
王大花没一句虚的,全挡了回去:“巧儿管的是销路,招工?那是人事科的印把子!想进门?先看公告栏招工启事——年龄、文化、体检,一条条过!不达標?回家练字、学算术,等下次招工,凭真本事考进去!”
副厂长確实能开口子,可王大花死死咬住这道口子——连亲弟弟上门求情,都被她摁在砖厂烧窑班:“你跟著我干满三年,供两个娃念完大学,比啥关係都硬气!”她把道理掰开揉碎讲给娘家人听: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肚子里有墨水、手上有力气,娃才能挺直腰杆活。
临散场,她还扬声补了一句:“咱砖厂夜校下周开课!识字班、算术班、安全规程班,全免费!以后县里招工,谁还想吃没文化的亏?”
这话是掏心窝子的实诚,可旁人爱听不爱听,她也管不了。真把人塞进厂,万一哪天苏巧调走,那些靠后门进来的,怕是连扫地的杂工都要甩脸子给他们看。
两个弟弟放学跑进门,苏巧立刻掏出娄晓娥亲手挑的礼物:两套靛蓝咔嘰布学生装,两个印著“红星家具厂”的帆布书包。
苏巧蹲下来,平视弟弟们的眼睛:“这是娄厂长给你们买的,针脚密、布料厚。记住,她不光给了咱家饭碗,更让咱们村的娃,能挺起胸脯走出去。”
俩孩子使劲点头,小手攥得紧紧的——从小就被王大花按在门槛上教:“娄厂长的名字,得刻进心窝里。”
苏巧又把一方素净的蓝布包递到父母面前:“娄厂长托我捎来的,一盒阿胶糕,还有几包枸杞,说让您二老补补气。”
苏大军搓著粗糙的手掌,侷促地笑:“这……太破费了!咱家沾她的光,都快赶上屋檐下的燕子了——年年筑巢,年年有暖窝!”
王大花转身拎出两只扑棱翅膀的老母鸡,用麻绳系好爪子:“明儿你回厂,把鸡带上。咱现在拿不出像样的谢礼,等明年砖厂分红了,我亲自挑最好的腊肠、新磨的蕎麦粉,送到娄厂长办公室去!”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裹著腊肉香漫满屋子。一家人围坐在新漆的榆木桌旁,筷子夹著滚烫的菜,话头越扯越远——说到新盖的房子,说到弟弟们的录取通知书,说到娄厂长刚拍板的技工培训班……未来像窗外初升的太阳,不刺眼,却实实在在暖到了骨头缝里。
第二天一早,苏巧由司机接进厂子,刚踏进办公楼大门,秦小月便迎面快步走来。
秦小月:“苏副厂长,娄厂长请您过去一趟。”
苏巧应声点头:“好,这就去。”
秦小月是秦峰的亲妹妹,早些年就跟著哥哥学办文、理事务,只是一直没落定岗位;待苏巧刚被任命为副厂长,秦峰便顺势把她调到娄晓娥身边,做了贴身助理。
她推开娄晓娥办公室的门。
“厂长,您找我?”
“嗯。”娄晓娥放下手里的文件,“今天陪何书计上京都办事,短则三五天,长则一周多。厂里这段时间,全靠你撑著了。”
“明白。大概哪天能回来?”
“还不太好说——这次要去发改委签码头建设批文,顺道还得跑几趟机械厂,新厂那批核心设备得亲自盯。”
“好,我清楚了。”
娄晓娥顿了顿,目光沉静:“新食品厂的事,我已向地区打报告,推荐你当第一任厂长。心里先有个底。”
苏巧怔了一下,声音轻下来:“我还想跟您多学一阵子……”眼圈倏地泛起潮意。
娄晓娥看著她,语气缓而篤定:“这几个月我看在眼里——你稳得住事,也扛得起压。不是隨便推你上去,是真信你行。新厂土建下周就要破土,你抽空多跑几趟工地;等我回来,招工方案咱们一块敲定。”
“好……”苏巧喉头一紧,话音未落,眼眶已湿透。
娄晓娥起身,轻轻揽住她肩膀:“別哭。你是个有韧劲的孩子,我也把你当自家姑娘看。往后啊,咱们就隔一条街,想我就溜达过来,又不费脚力。人这一生,总得自己挑担子走路——趁年轻多练几次,以后才走得稳、走得远。”
苏巧终於绷不住,一头埋进她怀里,肩膀微微发颤。长这么大,除了爹妈,再没人这样掏心掏肺待她:见她在砖窑里灰头土脸,硬是拉进厂办手把手教;从写通知、排日程,到协调车间、对接县里,一样样掰开揉碎讲给她听,像养闺女似的,一点一点替她把人生路铺平实。
娄晓娥抚著她的背,温声道:“好了,擦擦脸去忙吧。小月跟我去京都,你办公室那边,儘快挑个得力的帮手,別一个人扛著。”
……
码头这事,光靠发改委签字远远不够——规划局要审航线图,交通局得盖章备案,海事处还得核准泊位;哪怕岸基修得再漂亮,若船进不来、停不下,就是白砸钱。
何雨柱提前打了电话给张华强姐夫。对方回话说发改委那边已鬆口,但其余几个口子,还得何雨柱亲自登门,递材料、讲政策、磨关係。
当天下午,娄晓娥带著秦小月,与何雨柱、刘强四人一道坐上了开往京都的列车。
东离县这边,于波同志亲自掛帅。这座食品厂是地区与县里联手打造的重点项目,规模虽不及家具厂恢弘,但也占地百亩、產线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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