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给饭店送活泥鰍,净落九块八——这话你听进耳朵里就烂肚子里,谁也別透风!咱悄悄把日子过出滋味来,让她后妈睁眼瞧瞧:玉兰离了那个家,反倒活得比她们做梦都强!来,笑一个给三哥看——明儿我就给你买雪花膏,把你养得脸蛋粉嫩、手指软乎,气得她夜里睡不著觉!”
萧玉兰耳根一热,低头咬住下唇,再没吭声。
刚到村口,刘燕正倚在自家院门边和人拉家常,一眼瞅见苏瑜两口子大包小裹地回来。
苏瑜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萧玉兰垂著眼,快步跟上。
“嫁出去才一天,娘家影子都看不见啦?养只白眼狼还晓得摇尾巴呢!”
苏瑜脚下一顿,桶往地上一搁,转身盯住她,嗓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嘴巴放乾净点!什么叫白眼狼?你待她有半分真心?她为啥进门,你心里没数?再敢吐一个字,先掂量掂量自己舌头硬不硬——我可不是玉兰,由著你们蹬鼻子上脸!”
刘燕当场噎住,脸一阵青一阵白。这小子真不是省油的灯!前脚娶进门,后脚就敢撕破脸。更糟的是,苏瑜送来的钱,她早挪给弟弟二十块,眼下真要退,掏不出;还有那五十斤返销粮,她攥在手里死活捨不得松。
苏瑜往前逼半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土里:“现在她是苏家的媳妇,想拿捏她?先问我拳头答不答应!哪天让我听见你嚼她舌根,你两个儿子皮糙肉厚是吧?不如去问问王桂芬家那俩,挨过几回板子?”
他一把牵起萧玉兰的手腕,转身就走。自己女人,后娘也敢伸手管?就算她亲爹站出来指手画脚,苏瑜照样让他弯著腰说话。打了就打了,村里谁不知道萧家是把闺女“卖”给他的?没嫁妆、没聘礼,娘家连门槛都不配跨——苏瑜懒得惯这毛病。再说,他三叔是大队书计,真闹起来,轻飘飘一句“年轻人拌嘴”,就能把事抹平。
……
苏广刚从大队部出来,远远听见几句,目光如刀扫向萧东。萧东心头一凛,脊背发凉。苏广如今把苏瑜当眼珠子护著:大哥参军十几年,每月寄钱供他们长大,后来杳无音信,全家都当他牺牲了;谁知竟留下这么个血脉。苏广盼他传宗接代都盼红了眼——萧家若敢搅局,他愧对大哥当年一碗饭的情分。
看来得敲打敲打。水库工地上正缺壮劳力,这两口子,倒是顶合適。
苏瑜拉著萧玉兰进屋,她脸上已淌满泪痕。
“哭啥?往后她再凑上来,三哥替你掀了她的摊子!”
“我是高兴……老天爷终於开眼,把我送到你身边。”她哽咽著扑进他怀里,肩膀轻轻抖动。
“快把肉吃了,我得下田摸泥鰍。”
“一人吃不完……三哥你也尝一口。”
“你分两顿吃,我在饭店垫过了。”
“你不吃,我也不动筷。”
“好,你先垫垫肚子,给我留两块——三哥还得去给你挣胭脂钱呢。”
——老天爷啊,该是我谢你,把这么个人儿送到我命里。苏瑜心里滚烫:这般温软的人,怎忍她再受半分苦?
他在田埂上摸到小半桶活蹦乱跳的泥鰍,回家时天已墨黑。桌上红烧肉剩了一半,萧玉兰就著油灯,正低头缝他磨破的裤脚,旁边还摊著洗褪色的旧被面。
苏瑜夹起两块肉佯装吃了,转身放进厨房碗柜,走出来道:“先给自己纳两双布鞋。眼下不冷,我穿这破褂子下地,反倒敞亮。你瞧你鞋底都磨穿了。”
“嗯,知道了。”
“早点歇著,別等我。我出门锁门,钥匙在我身上,回来自己开。”
今天进城,总算摸到黑市的边儿了。今晚得溜进去瞅瞅有啥稀罕货,顺手把那批粮办妥。
萧玉兰点点头。苏瑜锁好厨房门和堂屋门,推门而出,脚步轻快,直奔县城方向。
出了村,穿过一片矮松林,快近县城时,两个黑影忽从树后闪出,横在路当中。
一人压低嗓子:“五分钱,进门费。”
苏瑜掏出硬幣递过去,两人让开一条窄缝。
他闪身而入,才发现黑市比想像中宽敞——屋里人影攒动,却静得只闻衣料摩挲声;买卖双方蹲在墙角,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原著里,苏芸就是悄悄在这儿卖自做的米糕,赚一分分血汗钱,和苏瑜五五分成。
这儿卖粮的极少,多是零星几斤搭著卖;倒有几个人蹲在角落,悄悄换粮票、布票、工业券……
苏瑜绕场一圈,发现这儿货色一点儿不比集市逊色,品类更是五花八门、样样齐整。
摊子边上还摆著两副猪肉案板,鲜红油亮,肉纹清晰——若说不是从供应站悄悄调出来的,怕是连鬼都不信。
她径直走到一个卖杂粮的汉子跟前,蹲下身,压低声音:“大哥,要细粮不?三百斤整,全是饱满新粒,没一粒瘪壳。”
那男人抬眼打量她一眼,喉结动了动,才用气音挤出一句:“一毛一斤。”
苏瑜頷首:“成,跟我来。”
男人迅速把摊子託付给同伴,右手往腰后一探,悄悄別进一把短匕,这才猫著腰,跟在苏瑜身后溜出黑市,拐进林子深处。
苏瑜拨开几丛枯枝,在树根掩映处扒出一只麻袋,解开系口,抖开一角让他验货。
男人掏出袖珍手电,光束细细扫过米粒,反覆捻了捻、闻了闻,又掂了掂分量,半晌才从裤兜里摸出三张十元钞票,指尖微颤地递过去。
这麻袋一口装一百斤,他干过粮食局扛包的活计,眼一瞄就知成色;背上揣刀,是防苏瑜设套劫人,可又怕错过这等实打实的买卖——富贵向来偏爱胆大的人。
“我叫王泉,往后有粮,只找你,价不虚高,童叟无欺。”
“好。”
苏瑜转身折回黑市,顺手称了两斤五花三层的猪肉,拎著就走了。今儿本就是来摸底的——原主记忆里压根没有黑市这地方,只在书页夹缝里瞥见过这三个字。
归家路上脚步轻快。油盐有了,荤腥也有了,萧玉兰那副被饿得发虚的身子骨,很快就能养回来——她这些年,就是靠野菜糊和麩皮粥吊著命。
推门进屋,她直奔厨房,把肥膘切成薄片,小火慢?,油珠滋滋跳著蹦出来;瘦肉则切丁煸香,加点酱料翻炒至焦香,留著明早下饭。
忽听屋里传来一声轻唤:“三哥……是你回来了?”
萧玉兰听见灶膛噼啪响,又嗅到一股久违的肉香,忍不住掀了被子坐起来问。
苏瑜应声推开房门,掏出钥匙开了锁,扶她慢慢挪到厨房。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倚著灶台,他一勺一勺餵她吃热乎的肉丁。
“晚上吃太饱伤胃,明儿中午再好好补。家里吃什么,谁也別提——问起来,就说喝糊糊、嚼薺菜。”
萧玉兰点点头:“连亲戚也不说?”
“一个字都不能漏。”
“嗯,我记住了。”
她缓步回屋歇息。苏瑜顺手掀开竹匾,瞧了眼晾在木板上的葡萄——表皮已微微起皱,明天中午抽空焙成葡萄乾。
天刚蒙蒙亮,苏瑜就起了灶,熬了一锅稠稠的米粥。自己匆匆扒拉两口,拎起那只旧木桶出门,顺手带严院门,朝村东头的集合点走去。
人早已聚齐。刘书计正站在土坡上讲话:水库工地缺人,急需抽调几个身强力壮的去顶一阵子。
苏广扫了一圈,嗓门敞亮:“萧东两口子还没轮过,这次就他们家。”话音未落,又点了八个精壮小伙的名字。
刘燕狠狠剜了苏瑜一眼,却只能咬紧后槽牙——村里轮流支援是铁规矩,轮到自家,她挑不出错;可心里清楚,今天这名单分明是衝著她来的。按理一家出一个就行,苏广偏要两人同去。
刘书计皱眉插话:“她家上有老下有小,脱不开身。苏队长再匀一个吧。”
苏广顿了顿,摆摆手:“行,既然书计开口,我另调一个。”
刘燕脸色这才松下来。苏广这招不过是敲个边鼓——真让她上水库?那边一天挣十三个工分,可也得骨头够硬才行。萧东那单薄身子,怕是扛不过三天。听说工期整整一个月呢。
领完锄头、铁锹、扁担,三人组朝昨日干活的河滩走去。今儿俩人都挎著小木桶——昨晚那顿鱼汤鲜得直咂嘴,苏瑜心知,知青点十几號人,两三斤小鱼熬一锅汤,能喝上几口油星,已是难得的荤腥了。
……
今日收成喜人,俩人桶里全堆满了青壳河虾;小鱼苏瑜全留下,虾则尽数让给他们。两人咧著嘴,一路笑回村口。
苏瑜提桶返家,远远就见萧玉兰坐在檐下纳鞋底,针线在指间灵巧穿梭,眼睛却一直朝著院门方向张望。
“中午把这些鱼收拾乾净,裹一层细面,下午我回来炸透,拿去换钱。”
“三哥……现在私卖东西,要抓人的。”
“放心,我有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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