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手一挡:“你们俩攒著过日子!刘燕那烂泥扶不上墙,她妈不要脸,她学得更绝——將来横尸街头都没人收尸!”
骂骂咧咧走了,三块钱硬是没接。
苏瑜转回屋,萧玉兰正坐在床沿,耳根泛红,手指绞著衣角。
“还没吃饭吧?趁热喝粥。”他递过碗,“明儿下午,我带你进城买新衣裳。”
玉兰接过碗,小口啜著,目光悄悄抬起来,落在他眉眼间。
苏瑜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二十块钱,塞进萧玉兰手心,语气轻快却篤定:“拿著,贴身收好。我出工那会儿,你想赶集、想上县城逛逛,都隨你。”
萧玉兰指尖一缩,死死攥著衣角,不肯接。
苏瑜把钱往前一送,声音沉了下来,却不带半分火气:“往后这屋子的钥匙在你手里,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全由你拿主意。外头风浪我顶著,家里灶台你说了算。”
她这才迟疑著收下,指尖还微微发颤。苏瑜顺势拉开柜门,指著里面——前两天在供销社买回的粗面、掛麵、几包红糖,还有刘梅和李煜东送来的两罐麦乳精、一包饼乾,整整齐齐码在角落。
“这些粮食、这些甜食,你想怎么吃、什么时候吃,都由你。我不馋糖,但你得替我盯紧院里的野葡萄:天一阴就赶紧收进来,晴天就铺开晾著,別让雨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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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萧玉兰突然扑上来,死死搂住他脖子,肩膀剧烈地抖,哭声像被堵了好久终於冲开闸门。除了爷爷,再没人这样待她——不防备、不试探,把家底摊开,把信任交实,把她当个活生生的人来疼。
苏瑜轻轻拍著她的背,嗓音温软:“我的小仙女,再哭眼睛要肿成核桃啦。乖,擦擦脸——三哥答应你,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这才刚掀开第一页。”
她哭得脱了力,蜷在床沿,安静得像只倦极的小猫。苏瑜剥开一颗糖,塞进她微张的嘴里,又俯身吹熄油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窗缝里漏进的一线微光。他心里盘算著:得儘快把空间里堆著的高粱、玉米换成现钱,再买些鸡蛋、猪油、红枣回来,给她实实在在补一补。
这几天他跑了两趟县城,可黑市粮油铺的招牌始终没见著影儿。
天刚蒙蒙亮,苏瑜就起了灶,熬了一锅稠稠的红薯粥,又蒸了两个窝头。端进屋时,他挨著床沿坐下:“多躺会儿,早饭趁热吃;葡萄晒完就行,中午给我搭把手做饭,別送我,我准点回来吃。下午带你去县城扯布做新衣。”
萧玉兰只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耳根通红,细若蚊吶地应了声“嗯”。
到了集合点,点完名正要去领农具,苏广一把拽住他胳膊,拖到墙根底下压著嗓子训:“你傻啊?萧玉兰那身子骨,挑水能晃散架,提篮能闪了腰,娶进门供著当菩萨?赶紧退婚!粮票、钱,一分不少给我要回来!”
苏瑜抬眼直视三叔,语气平静,却像钉子楔进土里:“三叔,人得认准自己说的话。我六岁蹲在村口啃糖瓜,就指著她说过——以后要娶她。这话不算数,我还算什么人?”
“你……”苏广一口气噎住,跺脚嘆气,“你小时候还说要摘星星呢!现在连电灯泡都修不利索!”
苏瑜弯起嘴角,眼底亮得灼人:“我就稀罕她。”
苏广愣住,半晌才摆摆手:“行吧行吧……先让她歇两天,去给队里割猪草,一天五个工分。”
——这已是悄悄抬了手:割猪草向来是七八岁娃娃乾的活,往常只记四个工分。
……
三人领了锄头、铁耙和一袋油菜籽,直奔昨日翻好的地块。苏瑜蹲下示范:撒籽要匀,覆土要薄,手指划过垄沟,像写一行行小字。做完便起身,拎起锄头朝隔壁还没刨完的地走去。撒籽四分,挖地六分——知青初来乍到,他有意把轻省活留给他们,怕两天就累趴下。
有他顶在前面,其余几块地也飞快见了底。剩下便是撒籽的活计。中午收工回家,萧玉兰已把饭摆上桌:一锅米粒分明的稀粥,浮著几块粉糯的土豆,汤色里还沉著嫩绿的薺菜、马兰头。
“你上山采野菜了?”
“閒著没事儿,就在山脚转了转,挖了半筐。”她抬头看他,眼里带著点小心,“你……不爱吃这个?”
“不是不爱。”他夹起一筷野菜,嚼得乾脆,“是怕你不安全。前两天老林场那边撞见野猪了,獠牙刮断碗口粗的树杈。你以后就守在家门口,篱笆外那几垄野菜,够你掐三天。”
“哦……”她点点头,又问,“你们下午是不是去西坡干活?”
“清沟渠。三叔给你安排了差事——跟几个孩子一起割猪草,一天五个工分。”
“那我下午就去。”
“先养两天。”他伸手碰了碰她手腕,瘦得硌手,“才吃两天饱饭,人还像根芦苇似的。收拾收拾,下午跟我进城。”
“好。”
歇了半炷香工夫,苏瑜扛著锄头立在村口等刘梅和李煜东。三人一碰头,便往西坡水沟走。眼下秋水退得乾净,正该抢在春汛前清淤——等水涨起来,人站都站不稳,更甭提掏泥了。
他跳进沟底,撮箕一铲一铲掘起黑泥,往上递;两人站在岸上,把湿泥垒成矮堤,顺手捡拾蹦跳的小鱼小虾。沟底偶尔翻出尺长的鯽鱼,苏瑜早备好了两只桐油刷过的木桶,搁在埂边。他打小就爱干这活——清一天沟,运气好,能鲜上七八顿。两个知青两手空空来,一看就是没沾过泥的生手。明儿他们准会自备桶,苏瑜心里清楚。
干到日头偏西,三人收工。按规矩,每人六个工分,没干完的明天接著。整条主渠清理下来,少说还得十来天。
临走,苏瑜提起一只桶:“鱼虾你们拎回去。知青院人多,这点东西分一分,够大家加顿荤腥。”桶里三四斤活物扑腾著,银鳞乱闪。他不贪这口鲜——人家送麦乳精的情,他记著呢。
刘梅低头搓著衣角,脸涨得通红:“苏同志,我们光在边上甩泥巴……重活全是你乾的,这鱼,我们真不能拿……”
李煜东也摆手:“我们那儿有供应,比你们强多了,你留著改善伙食吧。”
“別推了。”苏瑜笑著把桶往前一送,“鱼离水过夜就蔫,不新鲜了。明儿你们带桶来,咱还得一块干十几天呢。”
两人这才接过去。苏瑜一路送到知青院门口,没进去,在门外等他们倒空桶还回来。转身蹽腿奔田埂,挽裤管下水摸泥鰍。回家换好衣服,牵上萧玉兰出门。刚走到村口大树下,李煜东正蹲著帮他照看那桶活蹦乱跳的泥鰍。
“苏同志,这会儿进城有啥事?”
“走亲戚。”他眨眨眼,拎起泥鰍晃了晃,“他们爱吃这个,专程送点过去。”
——他才不怕有人嚼舌根。有本事,你也去城里攀一门爱吃泥鰍的亲戚啊。
苏瑜左手提著鱼虾桶,右肩轻快地顛著泥鰍桶,走在前头;萧玉兰跟在他斜后方,裙角被风轻轻掀起,一路说著话,不知不觉就进了县城。
两个戴红袖章的民兵倚在供销社门口,见是他,眼皮都没抬——这人天天往国营饭店送泥鰍,今儿他们还尝了红烧的,鲜得舌头打卷。
服务员一见苏瑜,立马迎上来,引他绕过后堂,称重、算帐、递钱,动作麻利:“八块整,拿好嘍!”
苏瑜:“这鱼虾是山涧野塘里捞的,鲜得直掉眉毛!郑主任您先尝个鲜,要是合口味,后天我再给您捎几斤来。”
郑主任:“哎哟,这哪好意思?我给你补点钱!”
苏瑜:“您上回帮我把泥鰍销进饭店,我还没谢您呢,收钱?那不是打我脸嘛!您先吃著,觉得成,后天我再送一篮子。”
郑主任朗声一笑,手掌在苏瑜肩头重重一拍,拎起竹篓往搪瓷盆里一倒,水珠四溅:“行!你先忙你的,真对胃口,我找你订货!”
苏瑜在国营饭店打包了一份油亮喷香的红烧肉,仔细裹进柳条编的木桶里。萧玉兰安安静静地坐在大厅长椅上,手指绞著衣角,眼睛一直朝门口张望。
“走,百货大楼还没关门,咱买两身新衣裳去!”
萧玉兰立刻起身,亦步亦趋跟在苏瑜身侧。两人脚下生风,没几分钟就到了大楼门口。
“同志,麻烦把那件蓝布褂子拿下来,给她比划比划!”
苏瑜托著衣服在她肩头、腰间来回比量——如今不让试穿,能让人亲手比划,已是店员难得的热络了。
他挑了两件外衫、一条灯芯绒裤子、一件雪白的確良衬衫。一套十五尺布票,三十尺六块钱,布票加钱,一分不能少。
钱票两清,两人提著纸包往家走。一路上,萧玉兰眉心微蹙,嘴唇抿得发白。
“心疼钱?我挣的就是给你花的!”
“可……够咱俩嚼用小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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