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扛著锄头踱到他们跟前,在对面那垄开挖。十来分钟,就剩脚底下窄窄一溜没动。就算两人蹲下用手抠,最多再两分钟也清乾净了。
他没理那俩人惊愕的眼神,拎起礼物转身就走。半道上冲苏芸招了招手。她小跑著追上来,苏瑜一把抓出几块糖,塞进她衣兜里。
“自个儿悄悄吃,知青送的。我还有事,先回去了——锄头劳烦你帮我还给三哥。”
“干完了?”
“嗯。”
苏芸翻开记分本,“刷刷”写下:苏瑜,十八分。点点头,放他走了。
苏瑜回家把东西锁进箱底,拔腿奔水塘抓泥鰍。正弯腰摸鱼,被苏广撞个正著。
苏广摇头嘆气:“你这孩子啊……三叔真不知说你啥好!我本打算让你带带新人,一天给你记十分,算你带徒弟。结果呢?嫌人家慢,自个儿溜来摸鱼!这泥鰍腥得很,泥味儿直衝脑门儿!走,跟三叔去大队部,先借三十斤粮垫垫肚子!”
苏瑜擦擦手:“三叔,地真翻完了,就等明天撒菜籽。”
“真没糊弄我?”
“不信您亲自去看。”
苏广一跺脚:“行!走,先去大队部领粮——瞧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苏瑜笑著挠头:“我就是图个乐呵。昨儿刚买了三十斤粮,够撑到夏粮下发。”
苏广一愣,隨即咧嘴:“好!那你玩著,三叔先忙去——对了,三叔给你相了个好姑娘,彩礼钱我掏,媳妇进门,好让咱苏家香火不断!”
苏瑜额角一跳,没接茬。三叔人实在,就一条:传宗接代四个字,刻进骨头缝里。他拎起两桶活蹦乱跳的泥鰍,挑上扁担,朝县城方向大步走去。
收工时,王婆哼著小调进了萧家院门。
刘燕斜倚门框,乜著眼问:“王婶子,今儿捡著金疙瘩啦?笑得这么欢实?”
王婆一拍手:“可不是好事?苏瑜,就是单过那个苏家三小子,看上你家大姑娘啦!”
刘燕眼皮都不抬:“哦?好事。可我定的价码一个子儿不改——不怕他三叔是大队长,就想白捡便宜?门儿都没有!”
王婆肚里冷笑:你倒横,当面咋不嚷?明儿就让你两口子挑大粪,看你还英雄不英雄!当年苏广嫌你泼辣难缠,你竟跳河装死嚇唬人——好人能干出这事儿?
她脸上却堆著笑:“哎哟,哪的话!人家苏瑜爽快,三十块、五十斤粮,一分不拖。日子嘛,你们挑个黄道吉日,人隨时候著!”
刘燕甩手:“见钱见粮,立马领人。酒席?没空办!”
王婆点头:“好嘞,我这就回话。”
一出萧家门,她啐了一口:“呸!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不是亲生的,就这么作践人?老天爷睁睁眼吧!”
萧玉兰蜷在西屋炕角,听见了每一句。眼泪无声淌下来,心彻底凉透——奶奶和爹就在堂屋喝茶嗑瓜子,没一个人问她饿不饿、冷不冷。整整一天,没人给她端一碗水、递半个饃。刘燕连饭桌都不让她上,若不是昨天苏瑜塞来的那张硬麵饼,她早晕倒在灶台边了。而她心里唯一发烫的念想,是昨日那个说话清亮、眼神篤定的少年。
这时,苏瑜刚走到村口,被两个戴红袖標的民兵拦住了去路。
红袖標一把拦住去路,手里的小红旗微微晃动:“站住!手续呢?介绍信拿出来看看!”
苏瑜肩头一沉,两桶活蹦乱跳的泥鰍在扁担两端甩著尾巴,水珠溅到裤脚上:“给国营饭店送的货,这是他们开的条子——您几位瞅瞅,合不合章法?”
他心里其实没底:那枚红印盖得端正不端正、纸张新旧、字跡工整不工整,全凭对方一句话。
红袖標凑近细瞧,指尖在纸边摩挲两下,又对著光线照了照印章,末了点点头:“行,合规。走吧。”
苏瑜鬆了口气,挑著桶往饭店方向去。天光还亮著,门口已排起短队,玻璃窗上蒸腾著雾气。服务员领他穿过前厅,掀开厚布帘,后厨热气扑面而来。
灶台边多出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胸前別著“郑主任”三字硬质铭牌——他专程赶来,要亲眼盯著苏瑜起锅、顛勺、调味,再亲口尝过,才肯拍板签单。
苏瑜挽起袖子,话不多说,先燜一锅红烧泥鰍,酱色油亮;接著裹粉炸得酥脆金黄;再猛火爆炒,葱姜蒜噼啪作响;最后吊一锅奶白泥鰍豆腐汤,热气裹著鲜香直往上窜。四道菜,两个钟头,郑主任每尝一口,就轻轻頷首,喉结微动,眼睛发亮。
“没半点泥腥气,清爽利落!”他抹了抹嘴,“四角一斤,不要票,不搭粮,要多少我们头天傍晚告诉你,你第二天一早备齐送来。”
“谢谢郑主任!真帮大忙了!”苏瑜声音里透著实诚。
郑主任朝旁边一招手:“小李,过秤、结帐,以后天天现结,不拖不欠。”
“得嘞!”小李麻利地拎起秤桿,二十斤整,八块钱整。
可刚出锅的苏瑜却摆摆手:“这钱我不能拿——菜都做完了,您几位尝得高兴,就是给我面子。”
郑主任眯眼一笑,朝他肩膀上轻轻一按,侧身压低嗓音:“要是有山鸡、野兔、河蚌这些『山野味』,悄悄送过来,我自掏腰包收,不走公帐。”
苏瑜也放轻了声儿:“有就给您送去,钱不钱的倒不必提——我还得谢您信得过我呢。”
郑主任笑著拍了拍他后背,转身出门,步子带风。
……
苏瑜挑著两只空桶,脚步轻快往家赶。这买卖真敞亮——零本钱,靠手艺吃饭。往后只要把人情处妥帖,国营饭店只认他这一家的泥鰍、黄鱔,甚至教別人做,也稳稳噹噹。
眼下县城肉食紧缺,连肥膘都稀罕,更別说活物鲜味。但凡能嚼得动、咽得下的荤腥,人人抢著要。
刚拐进巷口,王婆正站在他家门口,敲了半晌门,没人应。她嘆口气,转身回自己屋吃晚饭,盘算著等天擦黑再来看看。
苏瑜推门进院时,灶上正咕嘟著粥。大门“哐当”一响,他赶紧擦手去开门。
门外立著一位老人,银髮如霜,脊背微佝——是牛棚里那些被下放的老先生。
“老人家,这么晚了……有啥事?”苏瑜低声问。
老人喉头滚动,声音沙哑:“老伴高烧不退,就想喝口米粥……不知您这儿,能不能匀点米?我拿钱买。”他摊开手掌,几张皱巴巴的纸幣蜷在掌心,边角都磨毛了。
“米没有。”苏瑜顿了顿,侧身让开,“您进来瞧瞧这个——要不要?”
他返身取来一罐麦乳精,铝盖鋥亮,纸盒崭新,递到老人眼前。
老人手指抖了一下,想接又缩回,迟疑半天才囁嚅道:“能……赊我一次吗?我慢慢还……”说著就要弯腰作揖。
苏瑜一把托住他胳膊:“这东西我留著没用。您拿回去,孩子病著,比什么都急。我知道您在这儿住了好些年,不是坏人——快拿著,趁黑走,別让人撞见。”
老人攥紧罐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融进夜色里,像一滴墨渗进水里。
苏瑜刚端起碗,院门又“篤篤”响了两声。他起身开门,王婆挎著蓝布包袱,站在灯影里。
“婶子?这会儿来有事?”
“刘燕那碎嘴子又闹妖了!”王婆火气直衝脑门,“她说『啥时候给钱,啥时候接人』!彩礼都收了,连场像样的酒席都不办,脸皮厚得能当锅盖!你挑个空,咱这就去接人!”
“现在就走!”苏瑜放下碗,“我这就背上粮。”
两人连夜往萧家赶。王婆一边走一边咬牙:“没见过这么糟践人的!亏得遇上你这实诚小子,不然玉兰怕是要被磋磨死……她娘地下有知,怕是要哭断肠子。”
到了萧家门口,萧东开门一见是他俩,连忙让进屋。刘燕见苏瑜肩头扛著五十斤粗粮口袋,立马堆起笑:“放这儿!他爸快接住!妈,快喊玉兰出来——当面把话说清,我这也是为她好!”
王婆嘴角扯了扯,硬挤不出半个喜庆词儿。从前说媒,吉祥话张口就来,今儿却像含了块烧红的炭,烫得说不出口。
苏瑜从怀里掏出三十块钱,连同粮袋一起搁桌上:“婶子,钱和粮都在这儿,请您点一点。”
刘燕一见三张崭新“大团结”,笑得眼角堆褶:“哎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沏茶呀——新姑爷进门,还愣著干啥!”
王婆扭过头,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家有茶?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萧玉兰坐在桌边,怯生生的,等了半天,只端上来两碗清水。
刘燕摆摆手:“家里啥样你也清楚,酒席就不办了。跟著苏瑜好好过日子,別瞎想。今晚早点歇,明早还得送孩子上学呢。”
这话明摆著是逐客令。王婆没吭声,起身拉起玉兰的手,一路牵到苏瑜家,权当是送嫁,让她心里宽展些。
进了屋,苏瑜掏出三块钱塞给王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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