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门口,他把木头往院里一墩,又抓出三个饼塞进她手里:“这几天要是饿了,直接过来。三哥给你蒸饃、燉菜。”
萧玉兰默默点头,把饼贴身藏进衣襟,低著头往家走。刘燕斜眼扫了一眼,扭头就喊开饭;她爹和奶奶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她根本没进门。
从前她爹倒为她跟刘燕吵过几句,可刘燕一使绝招——说要带著两个儿子回娘家,她爹和奶奶立马蔫了,连句硬话都不敢撂。
她奶奶悄悄攒下一口吃的,趁刘燕转身的工夫塞进她房间;又从怀里掏出几截在坡上拾来的红薯根,欲言又止地盯了孙女一眼,便低著头快步退出了屋。
苏瑜半夜还在山坳里抡斧砍树,全然不知家里这番光景。一根根粗木扛在肩上,一趟趟往回运——等木料风乾透了,就能打炕桌、做箱柜。
半道忽见一只野鸡扑稜稜窜过田埂,他拔腿就追,一个猛扑却栽进泥沟里,灰头土脸爬起来,野鸡早没影了。他拍拍裤腿上的泥,咬牙把木头重新架上肩,继续往家赶。
推开院门,门扇大敞著,门栓歪在一边。苏瑜心头一紧:夜里有人来过,可会是谁?
……
天刚擦亮,苏瑜就翻身起床,直奔村大队部。那儿是每日点名、领农具、集结出工的老地方。等他赶到时,场子上已站满了人。
知青院那边的人刚到齐,各小队队长便开始点卯。往年苏瑜总被派去挑粪,今儿苏广却把他拨进了知青组,还当眾交代:“让苏瑜带著新来的,教他们怎么翻地、认苗。”
苏瑜应声钻进知青队伍里。眾人陆续领了锄头、镰刀、扁担,准备下地。知青队长吴知青把几个女知青分去晒穀场,苏瑜则带著一男一女两个城里娃,拎著傢伙朝田里走。
双抢刚收尾,地里活儿不重,三人走得不算慢。可刚踩上田埂,就见大队长苏广和记分员苏芸已站在那儿候著了。
俩知青懵懵懂懂,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
“你们仨去山北那片除草、鬆土。有不懂的,跟著苏瑜学。”苏广说完,扭头又去安排別人。
“这是记分员苏芸。”苏瑜朝两人点点头,顺手一指北边,“走,咱们先过去。”
见人散得差不多了,苏广跟会计转身往晒穀场走去。苏芸望著眼前这两个白净细嫩的知青,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什么都不会,怕是笑著下地,不到半个钟头就得蹲在田埂上抹眼泪。到时候三哥一个人顶三份活,这片地才几分公分?完不成,连一分都捞不著。
她偷偷瞄了三哥一眼,心里直犯嘀咕:爹到底咋想的?这不是把三哥往火坑里推吗?
苏瑜领著两人踏上缓坡。一条清浅的小河从中间切开,左是北坡地,右是南坡地。虽挨著山脚,可地势开阔,足足铺开好几亩。他们仨分到的,不过一亩上下——上午必须把草清乾净,每人六分地,少一寸都不给记分。
今天除了草,还得翻一遍土,后天下午就要点种青菜。苏瑜暗自庆幸:幸好地里空著,要是长著秧苗,这几个城里娃怕是韭菜和稗子都分不清,真闹出把菜苗当草薅光的笑话,可就难收场了。
三人一踏进地头,苏瑜便挽起袖子:“上午就干这一样——除草。看我怎么用锄:刃口贴著土皮滑进去,別蛮干,手要稳、眼要准,小心削到脚背。”
这时,记分员苏芸正跟著吴兰花往地里送水。吴兰花挑一趟不够喝,得搭把手,俩人轮流担,上午跑两趟就歇工回家做饭;下午再送一趟,便是她一天的活计。
苏瑜挥锄如风,杂草簌簌倒伏,顺手把钻出来的嫩苦菜掐下来。活看著轻巧,实则耗力又费神——锄柄磨得掌心发烫,腰杆绷得发酸。干满一小时,女知青眼圈发红,手心水泡鼓起亮晶晶一层;男知青也好不到哪去,两人倚著锄把喘气,彼此递个苦笑。
苏瑜却越干越顺,浑身不见一丝滯涩,反倒觉得力气源源不绝。他加快节奏,一炷香工夫,整块地已清理近三分之一;另两人只啃下一小角,中间还歇了两回。
想起苏瑜那句“干不完没公分”,两人抬眼望去——只见苏瑜早已收工,正蹲在地头,一根根挑拣苦菜,动作利落得像在择豆芽。
等他把苦菜理好,又提锄过来帮手。苏芸送水到地头时,差点愣住:整块地只剩两人脚边巴掌大一块没动!她低头一看,苏瑜衣兜里已攒了小半筐嫩绿苦菜。他迎上来,迅速把怀里一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塞进她手里,又抓一把苦菜递过去。
“趁没人看见吃了,这些你拿回去,三婶瞧见准高兴。”
“三哥,你粮缸底都快见光了,留著自己吃。”
“昨儿刚扛回一百斤粗粮。再说,粮站发粮就这几天,你可给我捂严实嘍。”
苏芸嘴角终於翘起来,小口小口咬著饼,把苦菜轻轻搁在土埂上,和三哥閒话起家常。
剩下那点草,两人索性蹲下用手拔,十分钟不到就清光。离收工还有两个多钟头,活干完,爱干啥干啥。苏瑜把苦菜匀成三份,一人一份分妥,转身就走,压根没再多看他们一眼。俩人还傻站著,脑袋里嗡嗡响:这就完了?
他们晃到老知青那边,只见人家才干了一半,正弯腰喘粗气。有人瞥见他们手里的苦菜,隨口问:“你们那块地清利索了?”
两人点头。
“赶紧回去歇著,烧锅水,中午把苦菜煮汤喝。”吴知青摆摆手。
这下真信了——早上的六分稳稳落进腰包。两人攥著青翠翠的菜叶,心里暖烘烘的,琢磨著下午还得一块儿干活,回头得把兜里省下的糖块、肥皂送几样给苏瑜,往后有他罩著,日子才不那么熬人。
苏瑜拎著剩下那把苦菜,朝王定江家走去。王婆,就是王定江的娘,正蹲在院里撒玉米粒餵鸡。抬头见苏瑜挎著一大把鲜灵灵的苦菜跨进门来,立马扬声笑骂:
“三子!昨儿砍的木头还没醒透呢,今儿就想钉箱子?刨出来全是裂纹,能用?!”
苏瑜:“大婶,这回是来请您出马,替我跑一趟萧家提亲。”
王婆眼睛一亮,嘴角立马翘起来:“哟,相中哪家闺女了?大婶这就去帮你搭桥铺路!”——她心里早盘算开了:成了有喜糖、有喜钱,少说也得两斤玉米面,够全家嚼半个月。
苏瑜:“萧东家的大姑娘,萧玉兰。”
王婆脸“唰”地就垮了,像被霜打蔫的茄子。她心里直嘆气:这三子怕不是脑子进水了?刘燕早把话撂得梆硬——三十块钱、五十斤粮,一分嫁妆不添,摆明了拿那丫头当苦力使唤,活活熬干为止!再说萧玉兰那身子骨,田里站都打晃,锄头都抡不利索,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还顺手往里扔钱?
王婆压低声音问:“你兜里真揣著钱和粮?”
苏瑜点头:“都备齐了。三块钱、半斤糖,全在这儿。他们家不要嫁妆,我也不要;我就认准了萧玉兰这个人。”
王婆一拍大腿:“成!这事交给我,你放心!刘燕那主儿我熟——见钱眼开,认票子不认人。她鬆口,比鸡下蛋还快!”
苏瑜把一把青翠的苦菜递过去,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好的半斤糖。王婆笑得眼角挤出褶子,麻利收进袖口,转身就走。
……
中午,苏瑜在家炒了一盘野菜,就著刚烙好的杂麵饼,三口两口扒拉下肚。歇了半刻钟,抄起锄头就往地里赶——农具得自己盯紧,丟了可没处哭去:分粮时照扣工分,能把你扣得心发慌、腿发软。
记分员苏芸早已候在地头。今天下午到明早,这片地必须翻完,每人十二分。两个知青还没影儿,苏瑜已挥锄开干。今晚还得往国营饭店送泥鰍,一刻也耽误不得。
刚刨了几下,远处就晃来两个人影。男的拎个旧布包,女的捧著个小竹篮,脚步轻快地走近。
女知青笑著开口:“我叫刘梅,他叫李煜东。多谢你照顾,这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
苏瑜接过东西,顺手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先看我怎么刨——抬臂蓄力,落锄那一剎才猛地发力,省劲儿,不伤腰。”
话音未落,锄头已深深楔进土里,翻起一道匀实的黑浪。两人看得一愣,转头就奔早上那片地,照猫画虎干了起来。
苏瑜却像上了发条的铁人,越干越顺,越干越轻快。不到两小时,三分之二的地已整得平展展。他一屁股坐在垄沟边,拆开礼物细看:一罐麦乳精、一包白糖,另有个粗布小袋——里面是张布票、一盒凤尾鱼罐头。他忍不住笑出声:这俩人倒是机灵,知道低头拜码头。再说了,往后就是同组搭档,三人一队,除非病得爬不起,否则天天並肩甩汗珠子。
两人咬著牙刨土,手心磨得火辣辣疼,一边偷瞄苏瑜,一边扫视四周——果然没猜错:他干得最快,比老把式还稳准狠。往后跟著他,少挨累、多记分,妥妥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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