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冷眼看著她演,胳膊一收,铁锅稳稳搂回怀里,只静静站著,一句话不接。
王桂芬扭头嘶喊:“老大!老二!快抢回来!那是咱家一滴汗一滴血挣来的!”
苏青、苏军一听,立马围上来:“老三你疯了?那钱是你偷的?你让全家脸往哪儿搁!”
苏瑜嗤笑一声:“您妈唱得真带劲儿。她过不过得下去,关我屁事。我今儿压根没踏进你们门槛半步——从村口直奔外头,谁看见我摸你家门栓了?再说了,她是你们妈,可不是我亲娘。我亲娘早埋在后山松林里了。”
两人一听骂娘,抄起拳头就冲。苏瑜眼皮都没抬,把手上东西往旁边一撂,顺手抄起围观老乡拄著的锄头,抡圆了照著兄弟俩脑门就砸了下去——又准又狠。
王桂芬见势不对,扯开嗓子嚎:“杀人啦——这白眼狼要打死人啦!养十几年餵不熟的狗崽子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不到五分钟,大队书计刘宇、大队长苏广、会计老陈全赶到了。地上俩人蜷著身子,额角渗著血,疼得直抽气。
刘宇沉著脸问:“为啥动手?”
苏瑜掸了掸袖口灰:“他们抢我东西,大伙都瞅见了。”
王桂芬扑腾著爬起来:“书计!三叔!您可得替我做主啊!这畜生不但打人,还偷光家里钱!”
眾人默然点头,却没人搭腔——这才几天工夫,一家子竟撕破脸到这地步,谁也闹不清內里究竟。
苏广皱眉嘆气:“再怎么说也是你哥,赔点药费,这事揭过去吧。”
苏瑜冷笑:“哥?我二叔咽气前把话全交代给我了,连剩下的一百块都塞进我手里——就怕他一闭眼,你媳妇立马翻脸。我爸叫苏强,当年病得只剩一口气,怕没人照料,硬是托齐文泰把我从县城送回来,临走还塞了二百七十块抚养费。这些年我睡草棚、挑粪桶、挨饿受冻,三叔您不是没看见。我还惯著他们?”
王桂芬跳脚嚷:“胡唚!全是放屁!”
苏瑜盯著她:“要不咱现在就去县粮食局,找齐局长当面问问?”
王桂芬脖子一缩,嘴顿时哑了。
苏广怔住,仔细端详苏瑜——今儿理了短髮,清瘦归清瘦,眉眼轮廓分明,还真像大哥年轻时的模样。他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淌下来:“好……好啊……大哥有后了!这些年,苦了你啊……还没吃饭吧?走,上我家,正开饭呢!你们俩也別装死躺地上了,破点皮,回家捂两天就好。往后谁敢抢別人东西——我亲自押你们去农场改造!”
刘宇听得直发懵:原来苏家老三压根不是苏山亲生的?难怪这些年当牛做马,苏山一断气就被扫地出门……更扎心的是,人家亲爹还掏了二百七十块抚养费!若换成自家孩子,大家顶多摇头嘆气;可这孩子非亲非故,还被如此磋磨,眾人心底那桿秤,早歪到天边去了。
刘宇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丟人现眼!再犯一次,直接送劳改!王桂芬,你这是给咱大队抹黑!今天这话,谁都不许往外漏半个字!”训完,甩袖转身就走。
苏瑜轻声道:“三叔,我还得回去收拾屋子,得砌个灶台,不然连锅都架不稳。”
苏广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你先回去,三叔这就叫人给你修房——那墙缝漏风,瓦片翘角,再下雨非塌了不可!”
苏瑜笑笑:“成,等修好了,我请大伙吃顿热乎的。”
苏广拍拍他肩膀:“你先回去歇著,下午三点,人就到!”
苏瑜慢慢踱回家,心里琢磨:刚才那一锄头,是不是下手太轻了?这两货皮糙肉厚,才一下就躺平,实在没劲。下次再闹,非得好好拾掇拾掇——小时候没少往原主身上踹,轮不到他来惯著。
苏瑜揣著心事,脚步不知不觉就挪回了自己的小屋。屋子离牛棚近了些,可离村子还隔著一段清冷的土路。苏广本想在村中给她搭间房,工分慢慢扣,她却执意选了这处僻静地——夜里灶上飘点油星、蒸点粗面饃,谁也嗅不到半分烟火气。
……
她一进屋,麻利地把被面翻了个面,床单、枕套全换上新洗的,换下的旧物一股脑儿塞进木盆。接著端著盆走到院外,蹲下身挑拣石头垒灶台:先搭个能烧火的雏形,凑合用几天再说。
刚忙活几分钟,几个村里中年汉子就拎著工具过来了——苏广叫他们来修房,今天工分照满算。有人拖来成捆稻草,有人爬上屋顶,一把把掀掉朽烂的旧草,再一层层铺平新草;另两人则和著稀泥补墙缝,大窟窿先塞石块垫底,再糊泥抹平。天光还敞亮,眾人又顺手帮著拾掇院墙,等那俩补墙的收了工,转头又蹲下来帮苏瑜砌灶。
苏瑜从包袱里掏出供销社买的麦饼,一人分了两个。大伙儿捏著饼子直发愣——这可是细粮做的,谁捨得当场啃?都盘算著带回家,掰成小块哄孩子。
王定江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苏瑜,活儿干利索了,咱先回去了。往后有啥要搭把手的,招呼一声!”
苏瑜笑著拦住他:“王哥,慢走!有件事想托您父亲帮个忙——打套家具,您看怎么算合適?”
“啥家具?”
“一张方桌、四把凳子,一个立柜、两只箱子,三扇门。”
“木料你自备,我跟我爸一起动手,十块钱,够不够?”
“太够了!谢王哥!”她转身就往屋后跑,“我这就上山备料去!”
王家在这片是出了名的老木匠,手艺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当、不糊弄。村里人打嫁妆、做箱柜,十个有八个找他们,给钱给粮都行。
苏瑜揣著剩下的饼子上了山。今儿得把木料全砍齐运下山——往后怕没空閒再折腾。临走前,她锁严了小厨房和主屋的门,掛的是百货大楼新买的铁皮掛锁。防的就是王桂芬偷摸进来翻东西。她不好当面撕破脸收拾人,可若真让她得手,反倒便宜了那女人。虽说气不过时也能掐她几个娃出气,但苏瑜懒得脏自己的手。
到村部借了斧头便往山上走。正弯腰挑树干,忽见一道单薄身影晃晃悠悠朝这边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待人走近些,苏瑜心头猛地一撞:竟是她?
可她怎么会上山?记忆里,这姑娘是村头萧东家的大闺女萧玉兰。原书里提过一嘴:女主苏芸在城里被同事问起村里谁最俊,答的是:“萧玉兰才是顶水灵的那个,可惜命薄,十八岁就没了。”
她后妈刘燕早放了话:谁要娶她,三十块彩礼一分不能少,还得搭五十斤粮食。可萧玉兰脸色蜡黄、身子轻飘,一看就是常年饿得脱了相,连锄头都抡不动,娶进门不得当菩萨供著?所以至今没人登她家门槛提亲。
可苏瑜不这么看——上辈子错过一次,悔得骨头缝都疼。眼下撞上这机会,哪是捡媳妇?分明是老天爷把仙女往怀里推!这哪像病死的?分明是被活活饿瘦的。她亲娘成分不好,只生了她一个,婆家欺压、娘家冷眼,受不住那口气,悬樑走了,留下她一个孤女。外公家如今比这儿还恓惶,没人替她娘討一句公道;爷爷在世时还能护著她,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她回萧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玉兰,这是往哪儿去?”
“我……去后山捡点野果子。”
“喏,这几个饼我吃不完,你帮我消消食。”
“哪有粮食吃不完的?三哥別逗我了。”
“睁眼看看——这可不是梦。”她把饼往人手里一塞,“快吃吧。”
萧玉兰肚子早擂鼓似的响,接过来便小口小口咽著,腮帮子微微鼓动。
苏瑜也不急著砍树了,挨著她坐下,絮絮聊起来。
“我如今一个人过,不懂那些繁文縟节。明儿我就请王婆上门提亲——以后有我一口热饭,就少不了你一碗汤。你愿不愿意?”
萧玉兰垂下眼,耳根泛红,没吭声。她心里清楚,继母刘燕可不是省油的灯,打定主意榨乾她最后一滴油水。可谁家肯掏三十块加五十斤粮?更別说她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三哥不图你家一粒米、一根线。你点头,明儿王婆就去;摇头,当我没说过。”
她早想逃出那个家了。可外公家日子比这儿还紧巴,去了只是添累赘。她轻轻点了下头。
那时候娶媳妇,哪讲究什么自由恋爱?父母应允就行。苏瑜没长辈撑腰,她嫁过去便是当家主事的人——她不傻,从小一块长大的苏瑜性子软和、心肠实诚,只是纳闷:他哪来的五十斤粮?又哪来的三十块钱?
苏瑜扛起一根粗木往山下走,那木头足有三四百斤重,他肩头却没半分晃悠。这力气,他试过好几回了:看著沉得嚇人的石头,他单手就能抱起,胳膊腿都不带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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