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野葡萄酸得倒牙,大人碰都不碰,只有放牛娃贪嘴,蹲在藤下胡乱揪几把。
回家摊开晾在竹匾上,他琢磨著明天得去大队请个假,跑趟供销社——买铁锅、添家什,再把头髮理利索,现在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山沟里钻出来的野人。
葡萄晾妥,天已擦黑。屋里黑黢黢一片,连盏油灯都没有。苏瑜站在屋中央,无声嘆了口气。
……
天刚蒙蒙亮,苏瑜就到了苏广家。如今不上工必须提前跟大队长请假,否则轻则扣工分,重则批斗;全年就中秋、春节两天准休,雨天另说,赶上双抢时节,哪怕瓢泼大雨,照样得抡锄头。
他心里直犯嘀咕:原主分家净身出户,书里提都没提这一笔;眼前这屋子,也不知荒废多少年了,四面漏风,屋顶塌了一角,好在今儿没下雨,不然真得抱著脑袋躲漏。
敲开苏广家门时,人家正围桌喝稀粥。天刚泛青,生產队仓库那边就要发农具,天一亮就得下地。
苏广叼著筷子抬头:“三子?大清早跑三叔家,啥急事?”
他媳妇撩开门帘探出身,嗓门脆亮:“借粮?没有!自家都揭不开锅!”
他家如今养著四个娃,苏芸是长女,底下两个小的都是吴兰花亲生的——这后娘就是吴兰花本人。苏芸的生母,在老二苏状刚落地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苏芸今年十五,被吴兰花硬生生拦在了校门外,说是“家里拿不出学费”。苏广倒给她寻了个差事:记工分,一天七个工分;吴兰花管农具,也挣七个工分。其余几个孩子还在念书,眼下整个解放大队,独他们这一家,个个都踏进过学堂门。
原先吴兰花盘算著让苏状也退学回村干活,可没想到苏广对儿子护得紧,一顿劈头盖脸的耳光下来,她当场哑火,再不敢提半个字。
苏瑜:“三叔,我今儿不是来借粮的,是请个假,上县城置办点日用。”
苏广点点头:“成,你刚分了家,屋里空荡荡的,確实该添置些东西。准了!不过明儿一早必须回田里报到——今儿算你歇著,加上昨天,连休两天了。眼瞅著就要分口粮,多挣几斤,真能救命,这道理你明白吧?”
苏瑜:“清楚,三叔,那我这就动身了。”
话音一落,他转身就往外走。身后吴兰花还嘟囔著什么,一抬眼撞上苏广沉下来的眉眼,立马咬住舌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苏广冷待苏瑜,只因认定这孩子跟苏家八竿子打不著——压根不知道他是二哥从外头捡回来的孤儿。二哥从没在村里吐露过半句,王桂芬更是守口如瓶。倘若苏广晓得这是亲大哥留下的骨血,怕是早像照拂苏青三个侄子那样,处处帮衬、事事兜底了。
苏瑜一溜小跑奔到田埂边,拎起早就藏好的小木桶,伸手捞出两斤活蹦乱跳的泥鰍,拔腿就往县城赶。这解放大队离公社反倒远些。
路过村大队部时,正撞见王桂芬和苏青他们,苏瑜眼皮都没抬一下,介绍信一开好,径直朝村口迈去。此时知青院里的人刚起身准备上工,见他拎著个小木桶匆匆往外走,有人侧目,却也没凑上前问。知青们和村里关係一向僵,东西隔三岔五就丟,前前后后请木匠加固院门好几回了。
走了约莫半小时,快进城门时,苏瑜又觉出不对劲来:脚不沉、肩不酸、手不麻,仿佛那桶水加泥鰍轻飘飘没分量似的——可桶里明明盛满水,泥鰍还在扑稜稜甩尾。
他懒得深究,抬脚进了县城。刚拐上主街,两个戴红袖章的民兵迎面拦了过来。
红袖章:“介绍信掏出来,手里拎的啥?”
苏瑜:“走亲戚用的,这是大队开的介绍信。”
对方接过信纸仔仔细细扫了一遍,隨即摆摆手放行——只要不在集市上当场抓你买卖,拿去餵猪还是扔河里,没人多嘴。
苏瑜一路穿街过巷,瞥见理髮店,立刻钻了进去。那时节,理髮店清一色国营,师傅都叫“理髮员”,可是响噹噹的“八大员”之一。
这话如今的年轻人听著新鲜,当年的“八大员”,指的是售票员、驾驶员、邮递员、保育员、理髮员、服务员、售货员、炊事员——人人捧著铁饭碗,个个是为人民服务的顶樑柱。
理髮师傅抬眼打量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上没半点波澜。如今剪个头要三角钱,乡下人大多自个儿操剪刀对付,来店里的,十有八九是县城本地人。
那时理头,男的就是平头、寸头,姑娘家能烫捲髮、梳学生头。
师傅先给他冲了把头,手起推子落,三下五除二理出个利落寸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清俊少年脸,眉眼舒展,鼻樑挺括。苏瑜怔了一瞬——搁几十年后,这张脸怕是要引得无数姑娘抢著倒贴;可眼下这年月,人看的是筋骨、是力气、是肩膀扛不扛得起锄头,是身子骨结不结实——只有壮实耐劳的小伙,才好娶媳妇进门,少挨饿、多攒粮。
他掏出三角钱递给师傅,问清百货大楼方向,转身出门。一路疾行,到了百货大楼。王桂芬分家时给了他不少布票,眼看快过期,村里人都说她大方。可布票没钞票垫底,终究是张废纸——如今的苏瑜却手头宽裕,连钱从哪儿来都想好了:便宜二叔苏山临终前悄悄塞给他的,你们不信?下去找他当面对质去。
走到服装柜檯前,苏瑜手指一点那件雪白的確良衬衫:“同志,这种衬衫,我要两件;还有这条军绿裤子,也来一条。”
那年头,军绿色正火得发烫。
售货员翻了翻本子:“四件,布票九尺,二十七块整。”
苏瑜利索付了钱,又补一句:“再给我一套床单、一条垫单。”
结完帐,他转去五金专柜,掏出工业票,把铁锅、锅铲一併买齐,这才出了百货大楼。此时已近正午,他抬脚迈进国营饭店。
服务员迎上来:“吃点啥?黑板上写的,全是今儿供应的。”
苏瑜:“我能自己做道菜吗?就这桶泥鰍,另加一碗米饭。钱照给,您这儿油盐酱醋齐全,烧出来比我自个儿弄香。”
服务员迟疑片刻:“我……去后厨问问班长。”
苏瑜:“谢谢您了。”
没几分钟,服务员快步出来:“班长答应了,跟我来吧。”
他把东西搁在大厅长椅上,拎桶进了后厨。几十双眼睛盯著他,他却神色不动,手脚麻利地刮鳞、去鳃、剖腹、洗净,接著热锅凉油,翻炒调味,一气呵成烧出一盘红亮喷香的红烧泥鰍。
泥鰍分作两盘:一盘端给厨房师傅们尝鲜,一盘留给自己,就著白米饭,吃得乾乾净净。
……
苏瑜还没跨出厨房门槛,厨师班长夹起一筷子泥鰍送入口中,猛地抬头喊道:“同志,能耽误你两分钟不?”
苏瑜:“当然可以,您想聊什么?”
厨师班长搓著手,语气诚恳:“是这么回事——您刚才那泥鰍,土腥味怎么去得这么干净?要是肯教我们这法子,以后你的泥鰍,我们食堂长期收!”
泥鰍在乡下如今缺油少酒,土腥气冲得人脑仁发胀,夹一筷子就反胃,多数人寧肯啃野菜根也不愿碰它;黄鱔倒有人摸,可十天半月也难捞上几条,大伙更爱逮兔子、掏鸟蛋、挖田鼠——实在些。
城里肉食供应紧巴巴的,能端出这样香喷喷的荤菜,厨房班长当场拍板先收几份试试水,只提一个条件:苏瑜得手把手教他们做。
苏瑜打小就在灶台边长大,烧火、剁肉、调酱样样熟门熟路,经得起盘问,不怕查底细。
苏瑜说:“成,明儿晚上我拎著活泥鰍来,现场带你们练三回。要是觉得味儿对,以后我就天天晚上送热乎的过来。”
班长咧嘴一笑:“好嘞!明儿晚上我们候著。我姓张,叫张义书,小同志贵姓?”
“张同志好,我叫苏瑜。那我先吃饭了。”
“行!这顿算厨房集体请客。明儿晚上,就拜託小兄弟啦!”
苏瑜端著那碗红亮油润的红烧泥鰍走出厨房,服务员立马递上一碗白胖软糯的大米饭。他三两口扒拉乾净,起身就往村里走——原想顺道去菜市场碰碰运气,结果远远瞧见几个戴红袖標的守在那儿,乾脆作罢:既然东西都带出来了,不如自己下锅,没想到还撞上个意外之喜。
刚进村口,正赶上晌午收工的人潮。眾人一见苏瑜肩扛手提、满载而归,手里还多了一口鋥亮铁锅,当场炸了锅——这小子哪来的钱?眼下一口新铁锅少说二十块,还得搭上工业票;不少人家干满一年工分,都凑不出这价,至今还在用磕了边的陶罐煮饭。
王桂芬牵著俩儿子迎面撞上,眼珠子滴溜一转,蹭地扑过去死死攥住锅沿,顺势往地上一瘫,哭得震天响:“老天爷啊——老三把家底全卷跑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拿什么活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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